在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2026级世界史研究生《西方古典学》课堂上,由姬庆红老师主持,马兰芳同学做了关于晏绍祥教授《荷马社会研究》的读书报告。
“荷马社会是迈锡尼文明废墟上长出的古典城邦制度萌芽阶段:已确立土地私有、出现阶级分化、城邦制度萌芽的早期阶级社会。”
——晏绍祥教授

三千两百余年前,迈锡尼青铜文明的宫阙倾颓,紧随其后的希腊社会阶段,被后世学者称为 “黑暗时代”。氏族社会的旧说、军事民主制的定论,在迈锡尼文明与古典城邦之间划出一道看似难以逾越的鸿沟,仿佛城邦的荣光与制度是凭空降临的历史奇迹。
晏绍祥教授以一部《荷马社会研究》,重新叩开了荷马时代的历史大门。他所关注的,不仅是史诗文本的史料属性、荷马社会的性质定位,更是土地私有如何取代氏族公有、有限王权如何孕育城邦制度,以及希腊文明从青铜时代到古风时代的连续演化脉络。
作为国内荷马社会研究的奠基之作,《荷马社会研究》打破了延续多年的刻板认知。这部著作昭示着:文明从来不是断裂的奇迹,而是在漫长的过渡中积蓄生长;真正的史学研究,要在史料的审慎辨析中,跳出成见,触摸历史的真实肌理。
一、连续与断裂:
荷马社会的历史定位与性质辨正
关于荷马社会的性质与历史坐标,学界长期存在两种主流观点。一说承袭摩尔根《古代社会》的框架,将其定性为氏族社会末期的军事民主制阶段;另一说则将迈锡尼文明覆灭后的数百年视为文明断层的“黑暗时代”;还有说法甚至认为荷马史诗是不同时代元素的拼接,不存在统一的荷马社会。
这几种学说的共同问题,是割裂了迈锡尼文明、荷马社会与古典城邦的内在关联,暗含将古典城邦视为西方文明纯粹起点的倾向。

基于此,晏绍祥教授从三个层面系统辩驳:土地私有制已然确立,世袭地产与长期经济作物印证了产权稳定;贵族、平民、奴隶的阶层分化清晰固化;氏族组织不再作为社会单位发挥作用,核心小家庭成为社会基本单元。晏老师进一步指出,城邦制度的萌芽早已孕育于荷马时代,希腊文明并非在迈锡尼崩溃后完全断裂,其社会与制度层面始终保有内在的延续性。
二、萌芽与成型:
城邦制度的起源与过渡形态
传统观点普遍认为,希腊城邦正式形成于古风时代,公元前8至前6世纪是其制度定型的关键期。

《荷马社会研究》则将城邦制度的源头向前推进至荷马时代,提出这一时期正是城邦制度的萌芽阶段。判断城邦的核心不在城墙的有无,而在于是否存在掌握公共权力的公民集体。此时的polis已从迈锡尼时代单纯的王宫城堡,演变为承载公共职能的政治共同体,公共审判、人民大会、长老议事会等机构出现,形成“国王—长老会—人民大会”的三元权力框架。
但这仍属城邦的雏形形态:议事机构无固定周期与法定职权,政治权利为贵族所垄断,家族利益与个人荣誉常凌驾于城邦利益之上,整体处于前城邦向成熟城邦的过渡阶段。
三、思辨与求真:
经典背后的治史精神与方法
晏绍祥教授《荷马社会研究》的价值,不止于修正了对荷马社会的传统认知,更传递了古典史研究的核心方法与治学精神。

其一,须具备严谨的史料批判意识。荷马史诗是数百年口传文学积淀的产物,混杂着贵族视角与艺术修辞,不可直接等同于信史,须剥离叙事外壳还原底层社会逻辑。
其二,须具备扎实的学术史视野。全书核心结论均建立在对各派学说的梳理与回应之上,在与前人的对话中推进认知,而非自说自话。
其三,须保有独立的学术判断。不盲从权威定论,立足史料修正旧说、提出中间立场,这种求真与思辨的精神,正是史学研究的根本底色。
总之 ,研读《荷马社会研究》,收获的远不止荷马社会的相关知识。晏绍祥教授所传递的这种思辨求真的治史方法,对个人治学具有长期价值。
四、课堂研讨:在史诗的层累中探寻文明脉络
读书分享结束后,姬庆红老师带领2026级世界史全体硕士研究生展开专题研讨。讨论由术语考辨出发,逐渐深入制度演化、精神内核与文明传承等问题,试图在青铜文明与古典城邦之间建立起贯通的历史视角。
(1)术语与制度:巴赛列斯与王权的演化脉络
从迈锡尼的宫廷集权到荷马时代的贵族共治,希腊王权经历了怎样的形态转变?“巴赛列斯”这一称谓的语义变迁,为何能成为文明连续性的直观印证?
姬老师和同学们一起,通过研讨指出,在迈锡尼线形文字B体系中,巴赛列斯只是中央管辖下的地方低级官员,地位远低于执掌全权的“瓦那克斯”。迈锡尼文明崩溃后,中央王权彻底瓦解,巴赛列斯逐步崛起为地方共同体的首领,到荷马时代已成为最通用的统治者称谓,且一个城邦可同时存在多名巴赛列斯。这种语义泛化对应着荷马时代“有限王权”的本质:权力基础是世袭地产而非全国贡赋,运作依托“礼物—忠诚”的社会网络,同时受长老会与人民大会双重制约。古风城邦的王制与贵族共和,正是在这一王权基础上演化而来,一个术语的沉浮串联起了希腊政治的完整转型链条。

(2)荣誉与秩序:荷马贵族政治的精神内核
地产与礼物构成了王权的物质基础,那么荣誉在荷马社会的权力体系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个体性的荣誉观念,又如何向城邦公共政治演化?

姬庆红老师指出,荣誉(kleos)是荷马贵族的核心价值,其分量甚至高于生命。战场勇武、裁判公正、馈赠慷慨与家世高贵,共同构成了贵族的声望基础;声望的高低直接决定着追随者多寡与政治话语权强弱。阿喀琉斯因荣誉受损愤而罢战,本质就是荣誉秩序优先于共同体利益的体现。荣誉与“礼物—忠诚”的权力逻辑一体两面:战利品分配、宴饮座次、礼物厚薄都是荣誉等级的具象化,贵族统治秩序就在荣誉的交换与确认中得以维持。进入古风时代后,个人荣誉逐步与城邦集体荣耀融合,成为希腊政治文化的核心组成部分,印证了文明精神层面的演化连续性。
结语
文明从无凭空的奇迹,历史自有延续的脉络。
从荷马社会性质的重新定性到巴赛列斯王权的演化梳理,从贵族荣誉秩序的精神解构到城邦制度的萌芽考证,本次课堂研讨始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我们应当如何理解希腊文明的转型路径,以及文明演化中断裂与延续的辩证关系?
《荷马社会研究》的价值,远不止于纠正“军事民主制氏族社会”的旧结论。它最珍贵的地方,是帮助我们跳出“奇迹论”与“断裂论”的认知误区,看清希腊古典文明的真实成长轨迹——它并非凭空降临的文明奇迹,而是在迈锡尼文明的废墟之上,经数百年沉淀,从土地制度、政治结构到精神内核逐步生长而成。晏老师以扎实的史料批判与独立的学术判断,还原了这段过渡时期的历史面貌,也让我们对文明的连续性与演化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供稿:马兰芳
排版:魏纯洁
编辑:田博
审核:姬庆红
(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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