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和好友驱车来到连城四堡。在那之前的某天,正好听闻Ta有个工地项目在四堡,我想起来龙岩市博的非遗展馆有关于四堡雕版印刷的介绍,一直想来看看,便提议:“那我也要来。”
驶进四堡镇,主干道倒是宽敞,但也令人意想不到——作为明清时期四大雕版印刷基地之一,今天至少应该凭借这项历史发展发展文旅什么的,但街边却只有摆摊卖菜的老奶奶老爷爷,青壮年也很少(我们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走,没怎么见到),店招倒是有经过统一整改,应该是有发展旅游的打算。

就连我去四堡雕版印刷展览馆,上一位登记的游客还是在五天前。那天回来后,特别不解。
对比一下,浙江的台州府城墙也于2001年被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游客可谓摩肩接踵。就算台州府城墙所在的临海(县级市)本身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何况我八月去时正值暑期出行高峰期,那再看位于连城西南、与四堡相距42公里的培田古民居,晚了五年(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然而仅2025年上半年,培田接待游客达35.3万次,实现文旅收入1302.14万元。
抛开本身规模、区位和交通因素不谈,四堡也不至于冷清至此。单单技艺体验和文创、伴手礼就大有空间可为,村落中的指引牌设计风格也是复制黏贴过来的,设计人应该不太了解四堡。还有就是雕版印刷这项技艺与四堡邹、马两族的业缘缠绕,并没有梳理成用三俩句就能让人听懂和传播出去的叙事。

今天我又去了市博一趟,重新阅读挂在四堡雕版印刷介绍区域的冯骥才老先生所写的“谁救四堡”文章。诚然,我没有挽救这项技艺的野心,但我和好友的一致观点是“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惊喜”。梳理了一些我们思考的问题,放在这里,算是一篇简短的调研综述,以期后续。
对了,四堡镇位于连城县西北部,曾隶属汀州府,1951年划归到连城县,2016年撤乡设镇。因其与龙岩的长汀和连城、三明的清流和宁化接壤,有四县桥头堡之意,加之欲贯“文房四宝”誉名,所以取的“四堡”。
福建省连城县四堡雕版印刷技艺起源于南宋,发展于明朝,鼎盛于清朝。其雕版制作大致可分为坯版制作、坯版书写、雕版制作、刷印、装订五个阶段。
2005年,“连城四堡雕版工艺”经福建省人民政府批准列入福建省第一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 2008年6月7日,福建省连城县申报的雕版印刷技艺经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项目编号:Ⅷ-78。
引言
福建连城四堡,作为明清时期四大雕版印刷基地之一,其遗存不仅是静态的文物,更是一部活态的乡村社会史。基于实地调研与文献梳理,四堡的雕版印刷业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邹、马两大家族的命运,基于年龄、性别的劳动分工,物理空间的营建以及竞争与结盟交织的社会关系深度咬合。本综述将从四个层面,剖析这一“以书兴族、以族促书”的历史图景,并探讨其当代出路。
一、“天时地利人和”的技艺发展史

四堡雕版印刷的起步,源于“人和”与“天时地利”的交汇。明万历八年(1580年),邹氏第13世孙邹学圣致仕回乡,带回苏杭的雕版技术与产品(据传因苏杭籍妻子担忧子女教育及思乡之情而促成),成为了四堡雕版印刷的奠基人。这是“人和”。
从宏观背景即“天时地利”来看,明代中后期“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有所松动,福建文教兴盛,庞大的应试与民间启蒙需求催生了巨大的书籍市场。同时,四堡地处闽西山区,远离国家政治中心,出版环境相对宽松;当地多竹(造纸与雕版原料)、邻近汀江(水运便利)、地处四县交界,这些条件共同造就了四堡书业数百年的辉煌。



二、基于年龄、性别的劳动分工
雕版印刷是一个劳动密集型产业,它与邹、马两大家族的命运荣辱与共。在长期的运作中,形成了一套极其隐秘而高效的“性别与年龄分工体系”:
男性主要负责外出云游、跨省建立销售网络(如展板中提到的邹述文世家父子兄弟分赴赣、粤、桂等地售书),以及伐木、雕刻等重体力活。而女性、幼童及雇工则留守大本营,承担印刷、装订、切边、包装等繁琐但稳定的后端工序。、

在四堡民俗文化展中,女性服饰(包括银饰、花边等)相比男性得到了极好的保留。这恰恰印证了上述劳动分工——女性长期驻守本土,受外界(尤其是受西方或城市)服饰文化冲击较小,使得传统服饰得以在女性身上保留传承;而男性因常年在外奔波,其着装必然更早地融入外部时代潮流。
三、因资本沉淀与交通所需而留下的古建筑群
书业带来的巨大财富,直接投射在了四堡的物理空间上,形成了两种重要的古建筑群,一为宅,二为桥。




邹、马两族发家后,在雾阁与马屋片区大兴土木,留下了50幢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定敷公祠等)。这些建筑多为“前店后坊”或“前宅后坊”格局,精美的木雕与飞檐彰显了书商巨贾的经济实力。


书籍“行销全国”必须依赖交通硬件支撑。建于康熙年间的玉沙桥,是连通四堡与外界的水陆交通要道。桥头“朗朗上行”、桥尾“活活回映”的匾额意境极美,在四堡生产的大量书籍正是通过这一廊桥运往南方各省。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的玉沙桥依然有老人聚集打牌,说明古建筑在脱离原有的物流功能后,转化为社区公共生活空间。
四、竞争与结盟交织的社会关系
在可考的123家书坊中,邹氏(74家)与马氏(38家)占据了绝对主导。两大家族同处一地,做的是同一份事业,自然形成了复杂的“竞合”关系:
在外部市场,两族代表四堡争夺多省份额;在内部,他们争夺有限的熟练劳动力(雇工)、雕版资源与畅销书目。为了规范竞争,两族共同制定了“藏板所有”、“岁一刷新”等行业族规,用宗族权威解决版权纠纷。
而作为当地门当户对的经商大户,邹、马两族在世代交替中必然存在广泛的联姻。这种婚姻结盟不仅是血脉的融合,更是资本与资源的整合。他们通过联姻将四堡的书业网络牢牢绑定在两大宗族内部,形成了事实上的地方行业垄断,从而在几百年的风雨中维持了产业的稳定。
五、当下与未来——超越“文旅”的活态传承
结束走访的时候,我向好友提了一个问题:“四堡的出路只能靠文旅吗”,现在想来更准确的提问是:四堡能不能实现复兴?
非遗技艺在当代的出路,不应局限于“史实梳理”和“文创售卖”,而应重新寻找它与现代人的连接,走进当代人的生活。但如何走进,还需要更多人的参与和进一步探究。
我想起“自然造物”的一个例子。整合多方技艺,如浙江苍南的月饼生产,浙江杭州的凸版印刷、刚古纸手提袋和十方巾,研发一套特别的中秋礼盒。Ta们正是将木活字印刷这一即将失传的手工艺,运用到了中秋礼海报和产品信息卡片的制作当中,让更多人认识到中国传统手工艺之美,加入守护传统文化的行列中来。
结语
四堡的雕版印刷,起于一位官员的乡愁(技艺引入),兴于邹马两族的竞合(社会网络),物化为古宅与廊桥(建筑空间),沉淀为极其严密的劳动分工(家族生活)。只有将这四个层面融会贯通,才能够理解“四堡”这部讲述中国传统乡土社会如何自我组织、自我繁荣的活态史诗。而要让四堡和雕版印刷技艺被更多人看见与守护,更需要群策群力。

代号很多,但一直都在
在读书,在走路
在你找得到的地方
邓小跳,行行重行行叭!
✦
✦

研报速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