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2800余座已开发古镇中,超半数面临空城、半空城困境;耗资24.43亿元的张家界大庸古城试营业四年累计亏损10.8亿元,唯一经营性盈利项目竟是停车场。当"仿古建筑+统一招商"的模板被复制到全国,被透支的其实是"古镇"整个品类的信任。
核心结论:商业化本身不是问题,用同一种商业模式复制所有古镇才是问题。仿古建筑、统一招商、同款小吃与同质业态,把"古镇"做成了一个可标准化复制的品类,也把游客的期待一次性透支——商业古镇的审美疲劳,最终会连累那些还没被看见、真正保留原生态的古村落。但"少商业化"并不等于"保护好":一座千年古寺没有门票与周边收入,连修缮屋顶的钱都凑不齐;平遥古城历时四年、总投资13.9亿元的地下管网改造,正是靠持续的文旅经营才得以支撑。区别在于三个问题:谁在商业化、用什么方式商业化、收益最终流向谁。平遥留住1万多常住居民、南京小西湖让近半原住民自主选择去留、安吉小瘾·半日村把空心村做成集群民宿村落、景德镇陶溪川用老瓷厂孵化出4500余个独立陶瓷品牌——四个样本共同指向一条路径:让商业不把生活挤走,让业态与本地文化有真实关联,让运营逻辑从"流量"转向"留量"。好的商业,本身就是一种活态的保护。
关于本报告的数据口径:宏观数据引自文化和旅游部数据中心(中国旅游研究院)《2024中国古镇旅游发展报告》、住房城乡建设部公开披露数据及国务院《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项目数据引自央视《焦点访谈》等公开报道与企业公开披露信息;案例数据以官方媒体公开报道为准,各数据的时间口径均已在文内标注。文中"2800余座已开发古镇、超半数空城半空城"为公开报道口径,非官方统计。
一、现象:数量繁荣与体验同质并存
古镇不缺需求,缺的是不可替代性。当供给端以同一种模板批量生产"古镇",游客用脚投票的结果就是"去过一个就够了"。
从规模看,古镇类目的地早已不是稀缺品。据公开报道口径,全国2800余座已开发古镇中,超半数面临空城、半空城的困境(2025年8月媒体公开报道);另据媒体统计,全国2000多座古城中,5A级景区仅有33个。供给数量在涨,真正具备全国影响力的目的地却始终是少数。
需求端并未消失。中国旅游研究院(文化和旅游部数据中心)《2024中国古镇旅游发展报告》显示:93.4%的受访者参与过古镇旅游,古镇游近乎成为刚需;但同一份报告也显示,51.3%的受访者认为古镇之间"有一些相似"、38.5%的人感觉"都很相似、缺乏独特之处"。2025年"五一"假期,抖音平台古村古镇团购订单量同比增长79%——热度仍在,只是流量越来越向少数真正有辨识度的目的地集中,而同质化项目的客流量则断崖式下跌,商铺大面积空置。
空城的程度,在部分项目中已相当直观。据2025年8月公开报道,浙江景宁畲族自治县畲乡古城占地261亩,近90%的门面紧闭,仅三五家饭馆、一家咖啡店与几家畲服影楼仍在营业。古镇"建成即空置",成为一批项目的共同结局。
现象的本质:游客并不是不喜欢古镇,而是不喜欢"每个古镇都一样"。当建筑、业态、商品乃至演艺都被标准化,"古镇"就不再是一个个目的地,而是一个可以被替换的同款商品——决定客流的只剩距离和票价,而不是值得专程前往的理由。
二、成因:一套模板,为什么被复制到全国
同质化不是某一家企业的失误,而是一套激励结构的自然产物:模板好复制、见效快,供给端有动力;先有成功案例在前面,后来者容易相信"照着做就行"。
2016年前后,"古城热"席卷全国:一些地方本身古迹资源有限,仍生搬硬套地"造古城""造古镇"。对地方而言,文旅项目是清晰可辨识的政绩与投资抓手;对开发主体而言,直接复制已被验证的模式,成本最低、决策阻力最小。问题在于,被复制的是"形",不是"魂"。
案例:张家界大庸古城。央视《焦点访谈》2025年6月的调查,把这个项目的全过程摆在了台面上——它是当年全国跟风造城的典型样本。
复盘该项目,三条成因具有普遍性:一是前期论证不足、仓促上马,从立项到开工仅约三个月,建设过程中边建边改;二是业态过于单一,除两个沉浸式文化体验项目外,其余多为商业街区和客栈酒店;三是缺少在地生活与居住人口,白天是商铺、晚上是空街,游客看到的是消费场景,不是生活场景。同一时期,山东济南的宋风古城项目投资40多亿元,一期工程未能完工即陷入停滞(2025年8月公开报道)——盲目跟风的代价,最终都由地方财政与市场承担。
政策已明确纠偏。国务院《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2026年5月印发)在"促进城市文化繁荣发展"部分明确提出:坚决防止大拆大建、拆真建假;推动活化利用时须避免过度商业化、同质化;并要建立以居民为主体的保护实施机制。住建部在2026年6月的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上披露:截至目前,全国共有国家历史文化名城145座、历史文化街区1300余片、历史建筑7.2万处。"十五五"期间将持续开展老城区、老街区专项调查,做到保护第一、应保尽保、以用促保。这意味着,靠"造古城"刷流量的路径,在政策与市场的双重约束下已经走到尽头。
三、辨析:商业化不等于伤害文化,"复制"才是
把问题简单归因为"商业化破坏了文化",会得出"越少商业越好"的结论;但真正需要追问的是另外三个问题:谁在商业化、用什么方式商业化、收益最终流向了谁。
1. 商业化确实会抑制未开发地区——但机制不是"赶走原汁原味"
更真实的传导路径是:商业化把"古镇"这个品类透支了。游客去过一两个高度商业化的古镇,产生审美疲劳后得出"古镇都差不多"的结论;这种印象会直接连累那些尚未被看见、真正保留原生态的古村落——它们还没等到被了解,就先被贴上了"又是一个商业古镇"的标签。这是商业化对未开发地区最实在的抑制:不是抢走了它的生活,而是提前消耗了它的机会。
2. 反过来看,没有商业支撑,保护同样难以为继
保护的每一项都要花钱。一座千年古寺如果没有门票收入与周边商业支撑,连修缮屋顶的资金都难以凑齐;一个偏远村落如果没有民宿与餐饮,游客来了无处歇脚,也留不下消费与就业。平遥古城的实践很能说明问题:历时四年、总投资13.9亿元的古城基础设施改造提升工程于2024年底全面竣工,覆盖城内121条街巷,统一升级电力、通信、雨污排放、燃气、消防六大地下管网(央视新闻,2026年8月报道)。这类投入的前提,是古城持续的经营能力与客流规模。在民居层面,平遥设立专项资金鼓励历史民居"修旧如旧"、活化展示,670多年历史的一级保护院落"栖凤楼"修缮后作为活态文化遗产免费开放。
结论:真正伤害文化的,不是"商业化",而是"用同一种商业模式复制所有古镇"。商业本身是中性的——它可以是把生活挤走的推土机,也可以是让老房子修得起、让年轻人留得下的资金来源。分水岭在于方式、主体与收益分配。
四、样本:商业没有把生活挤走的四种实践
以下四个样本分处古城、历史街区、空心村与工业遗产四类载体,路径各不相同,共同点是:商业化的同时,保留了生活的质感与文化的根。
1. 平遥古城:让"活着的古城"继续活着
平遥古城始建于2800多年前,1997年与城外的双林寺、镇国寺以"一城双寺"整体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商业街确实热闹,但核心区域始终有居民在生活——2.25平方公里的古城内仍有1万多常住居民,年均接待游客1000多万人次(央视新闻,2026年8月)。这是平遥与"人造古城"最本质的差别:游客看到的是"有人在生活",而不是"有人在做生意"。2026年暑期,古城上线《一镜千年·寻梦平遥》虚拟空间体验馆,用XR技术讲古城起源与晋商脉络——技术在这里不是替代生活,而是补充叙事。
2. 南京小西湖:把"去还是留"的选择权交回居民
小西湖是南京28个历史风貌区之一,改造前是基础设施落后的老旧居住区。项目摒弃"一次性、大拆大建"的传统做法,采用"小规模、渐进式"微更新,以院落和幢为单元,形成"留改拆"自主选择模式:愿意留下的,按"一房一策"协商改造方案(D级危房改造中政府承担约60%费用);愿意走的,可选择货币安置或平移安置房。结果是810户居民中约410户自愿搬离,近半原住民留下,7条明清古街巷肌理完整保留,先后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奖、全国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示范案例等荣誉。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相邻的老门东历史文化街区:改造时3900户原住民全部搬迁,虽保留了文保建筑与街巷格局,却成为一条纯粹的民俗旅游商业街。
3. 安吉小瘾·半日村:把"空心村"改造成集群民宿村落
项目前身是安吉县灵峰街道横山坞村的"空心村"——因开采矿山导致环境恶化,大部分原住户早已搬离。2014年起,当地采用"村集体+运营公司+村民"模式启动改造,2017年正式开业。其做法有三个关键点:不搞大拆大建,保留所有老建筑与原生植被,只做加固与环境梳理,最大限度保留村庄原风貌、原形态、原肌理;一宿一品,根据每位民宿主人的个人特性定制文化主题与风格,避免同质复制;村民多重获益,村民可通过租金、优先租房经营、就业薪金与分红获得收益。据公开资料,至2024年,村落已形成19家特色民宿、243间客房的集群,当年接待游客超38万人次、实现营收超1.1亿元,累计接待游客突破100万人次,解决就业230多人(其中安吉本地人超过160名)。
4. 景德镇陶溪川:老厂房里长出的创作生态
陶溪川的前身是1958年成立的国营宇宙瓷厂——景德镇第一家机械化制瓷企业,20世纪90年代中期停产后厂区逐渐破败。2012年起,当地以"修旧如旧"的方式留住老厂房,烟囱、水塔、锅炉房乃至墙上的老标语原样留存,2016年以"陶溪川"之名开放。它引入的不只是卖货的商铺,而是可亲手体验拉坯的陶瓷工坊、可驻留创作的艺术家工作室与创意集市。从首批55个冷清摊位,到如今每周末1200余个摊位"一摊难求";2025年举办周末市集、夜间市集超59场,吸引游客近300万人次,单日最高客流超10万人次。截至目前,街区已集聚全国各地"景漂"青年创客超3.3万人、孵化独立陶瓷品牌4500余个,其"邑空间"店铺孵化成功率达98%(新华社,2026年7月)。2026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在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游客来这里不是为了买一个杯子回家,而是为了"亲手做一个杯子",这种体验是统一招商的文创街复制不了的。
五、路径:可持续商业化的三条准则
四个样本的路径各不相同,但可以归纳出三条可操作、可检验的准则。
准则一:不把原住民赶走
原住民不是开发的障碍,而是"活态文化"的载体。南京小西湖用"一户一策"把去留选择权交回居民,平遥让1万多居民继续生活在古城里——他们留下的不只是人,而是一整套活的社区生态:清晨院子里的太极、傍晚门口的对弈、街巷里几十年不变的口音与饮食习惯。政策方向也已明确:住建部提出"建立以居民为主体的保护实施机制"。反过来,把原住民全部搬走、只留商铺的街区,往往在开业热度过后迅速失去活力。
准则二:业态与本地文化有真实关联
检验标准很简单:这个商品、这家店、这场演出,换到另一个古镇是否成立?如果成立,它就是可复制的通用件,不是在地特色。陶溪川只允许原创作品申请进入集市摆摊,市场反响与原创能力突出者才能进入实体店铺孵化,形成"创意集市—孵化基地—独立工作室"的成长路径;小瘾·半日村坚持"一宿一品",每家民宿的文化主题依据主理人特质定制;平遥卖的是老陈醋、推光漆器,而不是全国统一的旅游纪念品。不是开连锁奶茶店,而是开本地人自己经营的茶馆;不是搞一套通用灯光秀,而是把当地的历史故事用现代方式讲出来。
准则三:运营逻辑从"流量"转向"留量"
当"怎么让更多人进来、怎么让更多人消费"压倒一切,商业与文化的关系必然紧张;当运营目标转向"怎么让这个地方保持它该有的样子""怎么让人愿意反复来",两者才有机会松弛下来。判断一个项目是否走在正确路径上,可以看它是否愿意为长期经营付出短期代价——保留原有肌理、限制商铺密度、控制商业化比例、维护居民生活秩序。即便被誉为"最赚钱古镇"的乌镇,鼎盛期年净利8.07亿元,数十亿元投入也需多年经营方能回本;古镇这门生意,本质上赚的是时间与信任的钱,而不是开业首月的门票钱。
对旅行社与目的地经营者而言,这三条准则同样适用。古镇类产品的竞争力,最终取决于在地供给的真实性与经营者的持续经营能力。用数字化手段把一次性客流沉淀为可长期经营的客户关系,是"留量"逻辑落地的一环:美游B2B系统帮助资源方与门店网络高效对接,把在地民宿、工坊、非遗体验等真实供给组织成可分销的产品;美游M-ERP支撑产品、订单与结算的全链路协同,让多主体合作的分账与账期清晰可控;美游美站则为在地经营者提供品牌官网与数字门店小程序,把公域流量导入自有私域、沉淀客户数据——据美游科技官网披露的服务实践,公域转私域可带动复购提升40%。当目的地的经营者有能力把游客留下来、把关系经营下去,"商业化"与"活态保护"就不再是对立的两件事。
六、结语:好的商业,本身就是一种活态保护
保护和发展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商业化",而是三个更具体的追问。
回看整条逻辑链:同质化的根源,是"用同一种商业模式复制所有古镇";被消耗的不是某一座古镇,而是"古镇"这个品类的整体信任;而受损最深的,往往是那些尚未被看见、真正保留原生态的古村落。但另一面同样成立——没有商业收入的支撑,修缮、管网、就业与服务都没有资金来源,保护本身也难以持续。
因此,判断一个古镇项目是否健康,最终要回到三个问题:用什么方式商业化?谁来主导商业化?商业化的收益最终流向了谁?平遥与南京小西湖给出的答案是"尊重居民、渐进更新";小瘾·半日村与陶溪川给出的答案是"保留肌理、孵化在地内容"。四个样本的共同点只有一句:当那里还有人在真实地生活、真实地劳作、真实地延续自己的日常,那种商业就不会让人反感。反之,当一个地方只剩下消费场景、没有生活场景,它的魅力就真的消失了。
对文旅行业而言,这意味着经营逻辑的一次转向:从"造一个古镇"转向"经营一个地方",从争夺流量峰值转向经营长期关系。谁把目的地的真实供给组织好、把在地经营者的能力建设好、把游客关系经营成可持续的复购,谁就握住了下一轮古镇经济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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