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要 白一平1992 年《手册》的第 3、4 章回答一个老问题:《诗经》的韵脚到底能证明什么。第 3 章先讲清“押韵”和“音系”是什么关系,再设计一套概率检验:两组字互相押韵的次数显著少于偶然预期,就可以看作两个韵部。第 4 章回顾从陈第、顾炎武到王念孙、江有诰的明清古韵学,结论是清儒的分部“对是对的,只是分得不够细”。本篇讲这套检验怎么算、冬侵分立和真部不分两个示范,以及它在白沙 2014、白一平 2019 和学界评价里的位置。
系列:《白一平、沙加尔上古音研究沿革》研读报告,共26 期;本篇为第 03 期,是“白一平独立阶段”的第二篇。
本篇对应:Baxter (1992) 第 3 章(pp.87–138)、第 4 章(pp.139–174)及书末注 64–134(pp.823–832);Baxter (1995);Baxter & Sagart (2014) §2.2(pp.20–26);白一平 (2019)。
学习要点
1.押韵是一种等价关系,它把字分成互不重叠的韵类。
2.“音位同一假说”的两半为什么都不可靠,白一平对《诗经》改用哪一种较弱的假说。
3.清儒从十部到二十二部的分部史,以及他们为什么容易漏分。
4.王力“比例法”的四个问题,白一平的“坛子模型”、零假设和 P 值。
5.冬侵分立(P ≈ 0.000005)和真部不分(P = 0.985)两个示范。
6.从1992 年到 2019 年:统计法的采用、简化和学界评价。
一、押韵能证明什么
用《诗经》韵脚构拟上古音,先要回答一个前提问题:两个字押韵,能不能说明它们的韵母相同?两个字从不相押,能不能说明它们的韵母不同?白一平把这个问题放在第3 章开头(Baxter 1992: 87),给出的答案比一般人想的要谨慎。
1.1 押韵把字分成韵类
白一平先给“押韵”下一个形式定义:押韵是语串之间的一种关系,记作A R B。它有对称性(A 与 B 押韵,B 也与 A 押韵)和传递性(A 与 B 押、B 与 C 押,A 与 C 也押);再把“与自己押韵”也算进去,它就是数学上的等价关系(Baxter 1992: 89–90)。等价关系会把全部字分成互不重叠的类,同一类的字彼此都押韵,与别类的字都不押。《切韵》(601)和《中原音韵》(1324)用一个个“韵”来规定押韵标准,做的正是这件事(同上: 90)。清儒说的“韵部”,也是这样的类。
1.2 “音位同一假说”和它的两半
常有人假定:两个语串押韵,当且仅当从最右边的重读元音到结尾,音位完全相同。白一平称之为“音位同一假说”(phonemic identity hypothesis,Baxter 1992: 91)。他把它拆成两半:一半是“押韵⇒ 音位相同”,一半是“音位相同 ⇒ 押韵”,并且说“一般说来,这两句都不成立”(同上: 92)。他举的例子分三种:
•不同音位也相押:德语诗里,前圆唇元音常和相应的不圆唇元音相押,如歌德《浮士德》的zieht [tsiːt] 与 blüht [blyːt](同上: 93)。
•同音反而不押:法国古典诗里,soi [swa] 与 vois [vwa] 读音相同,却因为拼写多一个 -s,不算好韵(同上: 94)。
•两种情况同时出现:近体诗按金代编定的《平水韵》押韵。元韵兼收-on、-won与-jon、-jwon,所以“言”ngjon要和“根”kon、“村”tshwon押韵;今音同读yán 的“妍”ngen却在先韵,不能和“言”押。这就是俗话说的“该死的十三元”(同上: 94–95)。
由此得出两条推论(Baxter 1992: 95–96)。由“押韵”推“音同”,风险大:放宽押韵的约定容易学,能沿用很久,德语诗就是例子。由“不押韵”推“音异”,风险小一些:人为的押韵区别难学,要靠成文规范撑着,音变积累多了,放弃它们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法国古典诗和近体诗说明,人为区别也能保存几百年,但这类约定往往只限于某些体裁。
1.3 对《诗经》用一个“较弱的假说”
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先秦有韵书一类规定押韵的文献,社会背景也不同于唐以后以诗取士;《诗经》内部还看得出方言差异,说明标准化的力量不强。所以白一平认为,上古诗歌里清楚的押韵区别,“大概可以看作”当时音系上的区别(Baxter 1992: 96)。他称之为“稍弱一些的假说”(a somewhat weaker hypothesis,同上: 87)。书里没有把这个假说写成一句定义;从pp.95–96 的论证看,他依靠的主要是“不押韵 ⇒ 音不同”这一半,而不是“押韵 ⇒ 音相同”。
《诗经》里还有现成的“套语韵”,要另外处理。白一平在第10 章论证“怀”hwɛj < *gruj 与“归”kjwɨj < *kʷjɨj 的主元音不同,可是《王风·扬之水》(68.1–3)、《齐风·南山》(101.1)里“归”都和“怀”相押(篇章号按毛诗顺序,68.1 指第 68 篇第 1 章,下同)。他推测:“归”早先读 *kʷjuj,后来异化成 *kʷjɨj;“怀—归”这对韵在异化以前就形成了,以后一直沿用。这类传统韵为数不多,掩盖不了 *-uj 与 *-ɨj 的分别(同上: 96–97;注 73,p.825)。
二、清儒古韵学:从叶韵到二十二部
白一平说,二十世纪所有的上古音构拟都高度依赖清儒;今人“比不上段玉裁、王念孙的博学”,对他们应当敬重乃至敬畏(Baxter 1992: 139)。第4 章的史述主要依据王力 1936–1937 [1957] 和董同龢 1968(同上: 141)。他也列了清儒的五点局限:没有方便的音标;知道语言会变,却没有“规则音变”的观念;除早期受梵文影响外,大多不懂别的语言;除最后一代外见不到二十世纪出土的古文字材料;缺少处理押韵统计问题的手段(同上: 139–140)。
2.1 从叶韵到“古音本读”
《周南·芣苢》(8)是白一平和内藤丘都用的例子(Baxter 1992: 150–151;内藤丘2019: 102–103)。第 2、3 章的“掇—捋”“袺—襭”今天读来仍然押韵,第 1 章的“采”tshojX、“有”hjuwX却既不合普通话,也不合中古音。古人对这类“不押”的韵脚有过几种解释:
1.临时改读:南北朝时,《邶风·燕燕》(28.3)的“音”ʔim、“心”sim仍然相押,“南”nom却已不和它们相押,沈重给“南”注“乃林反”,以求“协句”(Baxter 1992: 152)。宋代的“叶韵”更加流行:朱熹《诗集传》给“采”注“叶此履反”,给“有”注“叶羽己反”;同一个“家”,在《召南·行露》第 2 章叶 kuwk,第3 章又叶 kuwng(同上: 152–153)。
2.“古人韵缓”:陆德明反对沈重改读,说“古人韵缓,不烦改字”(同上: 153;注 105,p.829)。叶韵说和韵缓说都没有认识到语音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3.古音本读:陈第《毛诗古音考》(1606)主张古人照自己的日常读音押韵,只是古音和今音不同:“盖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改,音有转移;亦势所必至。”(同上: 829 注 108,转引王力 1936–1937 [1957]: 282)他一般给一个字只定一个古音,如“采”tshojX古读如“泚”tshjeX,这是本来的读音,不是临时的叶音。白一平称之为“重要的进步”(同上: 155)。
宋代的吴棫在《韵补》里已经把古韵分成九大类,用类似叶音的反切注古音,如“江”kæwng注“沽红切”(即 kuwng)。但他的材料从《诗经》一直弄到北宋,前后也不一贯(Baxter 1992: 154)。
2.2 从十部到二十二部
顾炎武以后,古韵的分部越来越细。下表按白一平的叙述整理(Baxter 1992: 155–171)。
表1 清儒古韵分部的发展(据 Baxter 1992: 155–171)
学者 | 韵部数 | 白一平所述的主要贡献 |
顾炎武(1613–1682) | 10 | 以《广韵》韵目定义古韵;入声配阴声(pp.155–157) |
江永(1681–1762) | 13,另入声 8 | 分出真文与元、侵与谈、鱼与侯、宵与幽(pp.157–159) |
段玉裁(1735–1815) | 17 | 支脂之三分、侯部独立、真文分立;“同声必同部”(pp.160–162) |
戴震(1724–1777) | 25(9 类) | 祭、月单立;重视阴阳入的平行,却不分真文(pp.162–164) |
孔广森(1752–1786) | 18 | 分出东与冬;提出“阴阳对转”(pp.164–166) |
王念孙(1744–1832) | 21,晚年 22 | 立“至”部;晚年接受东冬之分(pp.166–169) |
江有诰(?–1851) | 20,后 21 | 与王念孙独立暗合,只是不立“至”部(pp.169–171) |
表里的几项贡献,白一平都配了例子:
•顾炎武把入声配阴声,如把职韵字归之部而不归蒸部,依据是阴入相押。《小雅·正月》(192.10)的“辐”pjuwk、“载”tsojH、“意”ʔiH相押,而“意”又是“忆”ʔik的声符(Baxter 1992: 155–157)。
•段玉裁的“同声必同部”:“一声可谐万字,万字而必同部;同声必同部。”(同上: 831 注 120,转引余乃永 1985: 7)有了这条原则,不入韵的字也能按声符归部,段氏在《说文解字注》里给每个字都归了部(同上: 161–162)。
•孔广森的“阴阳对转”,指阴声和阳声偶有接触,如之部的“寺”ziH是蒸部“等”tongX的声符(同上: 164–166)。
白一平认为,到王念孙和几乎相同的江有诰,清儒的古韵分析“达到了顶点”;高本汉和董同龢、李方桂的许多差异,就出在高本汉格外紧跟王念孙(Baxter 1992: 169)。此后为多数学者接受的修订,主要是王力1937 年提出的脂微分部(同上: 145–146;注 95,pp.827–828)。书中采用的“现代版”31 部,是周祖谟整理的本子:王念孙、江有诰的系统,加上脂微分部,再把入声另立为部(同上: 141–150)。
2.3 分化易见,合流难察
白一平把分部的错误分成两类(Baxter 1992: 140–141)。一类是把实际相押的字分到不同的部,这类错误很容易被语料里的反例揭露。另一类是把实际不相押的字归入同一部,这只能从“某类押韵始终没有出现”看出来,很难发现。清儒的缺点主要在后一类:传统分析认出的区别“在它所及的范围内是对的,只是走得还不够远”(correct as far as they go; they simply do not go far enough,同上: 141)。
为什么会这样?白一平和白沙2014 给了三条理由:
1.以《广韵》的韵为单位。顾炎武的第三部包含《广韵》鱼韵-jo、虞韵-ju、侯韵-uw,大概是因为《诗经》里鱼、虞相押,虞、侯也相押。其实虞韵里与鱼韵相押的字和与侯韵相押的字是两批字,鱼、侯两韵的字也不相押(Baxter & Sagart 2014: 24)。例如模韵的“徒”du与“夫”pju相押(193.4B),“驱”khju与“侯”huw相押(54.1A),但“夫”和“驱”在上古并不相押(Baxter 1992: 159)。江永发现了这一点,把第三部分为鱼、侯两部。白一平的概括是:“分化比合流容易发现”(splits are easier to discover than mergers,同上)。
2.记号掩盖了结构。用李方桂的*-əg、*-ək、*-əng 和 *-ag、*-ak、*-ang 排列,行和列各有共同的符号,一眼就能看出二维格局;传统部名“之、职、蒸”“鱼、铎、阳”却看不出来(Baxter 1992: 172–173)。
3.缺少可以检验的假说。白沙2014 算过一笔账:一个韵部只有 15 个韵字,要把它分成两部(每部至少两个字),就有 16,368 种分法;n 个字的分法是 2ⁿ⁻¹ − n − 1 种(Baxter & Sagart 2014: 24 及注 12,p.381)。不带假说地这样一个个去试,实际上做不到。清儒的假说来自《广韵》的分韵,所以《广韵》没有留下痕迹的上古区别,他们就很难发现。
支、脂、之是反过来的例子。这三韵在今天多数方言里已完全合流,近体诗也“同用”,唐以后的人容易把它们当成人为的区分;段玉裁却发现它们正反映上古的三分(Baxter 1992: 172)。这个发现之所以可能,恰恰是因为《切韵》把三韵分开了(Baxter & Sagart 2014: 207)。王念孙、江有诰以后,传统方法已经接近极限(Baxter 1992: 173)。要再往前走,就需要新的假说来源和新的检验办法。
三、白一平的检验办法:用概率衡量“偶然”
第3 章第 2 节提出全书使用的统计检验方法。白一平说,这是他早年工作的改进(Baxter 1992: 99)。
3.1 王力的比例法和它的四个问题
王力1937 年主张把江有诰的脂部分成脂、微两部,他这样总结《诗经》的证据:“以上共一百一十个例子,可认为脂微分用者八十四,约占全数四分之三,可认为脂微合韵者二十六个,不及全数四分之一。”他还强调长韵段不杂别部的例子,说“这些都不能认为偶然的现象”(王力 1937;中文据白一平 2019: 40–41 所引的 1989 年重印本,另见 Baxter 1992: 98)。
白一平认为王力的结论是对的,只是个别字的归部有误(Baxter 1992: 825注 75),但这种数比例的办法有四个问题(同上: 98–99):
1.韵段不分长短,长韵段分量更重,计数时却一样算一例。
2.不考虑两组字的相对频率:B 组字本来就少,混押自然也少。
3.不管声调:如果A 组多是平声、B 组多是上声,声调之别会被误当成韵部之别。
4.最根本的一条:大家都承认有些押韵不规则,几个混押不足以合并两部,可是多少混押才够,并没有共识。
王力说这些现象“不能认为偶然”,白一平同意,但指出王力没有给出论证;什么样的数据可以归于偶然,“恰恰是概率和统计的领域”(Baxter 1992: 99)。
3.2 坛子模型与零假设
白一平的基本思路是:两组字A、B,如果互相押韵的次数显著少于偶然所预期的,就可以看作分属两个韵部(Baxter 1992: 99)。
他用一个比喻说明“偶然”是什么意思(同上: 100–101)。设想诗人身边每个韵部有一只坛子,坛里的球上写着可以作韵脚的字,常用字的球多一些。选韵字就是从坛里摸一个球,记下来再放回去。“A、B分装两坛”没法直接检验,因为诗人偶尔会摸错坛子,摸错的频率无从预知;但“A、B 同在一坛”时混押应该有多少,却算得出来。所以检验从后一种假设出发,统计学上叫零假设:先假定 A、B 自由互押,再看实际的混押少到什么程度。
算法很简单。设样本里有100 个韵字,A 组 70 个、B 组 30 个,P[A] = 0.7,P[B] = 0.3。一个两字韵段不混押(U),要么两字都是 A,要么都是 B,概率是 0.7² + 0.3² = 0.58;混押(M)的概率是 0.42。三字韵段不混押的概率降到 0.7³ + 0.3³ = 0.37,合乎“长韵段不杂别部更难偶然出现”的直觉(同上: 102–103)。一般地,长度为 L 的韵段:
P[U] = P[A]^L + P[B]^L,P[M] = 1 − P[U]
3.3 二项分布与 P 值
假如零假设成立,一组N 个同样长度的韵段里,混押个数 K 服从二项分布。白一平以实际的混押个数 k 为准,算零假设下“混押这么少或更少”的概率 P;显著性并无硬性规定,按社会科学的惯例,P 小于 0.05 就算显著,可以否定零假设(Baxter 1992: 104–106):
P = P[K ≤ k] = Σ C(N, i) × P[M]^i × P[U]^(N − i),i从 0 取到 k
仍取P[A] = 0.7,看三个例子(同上: 105–107):
表2 混押比例相同、样本大小不同(据 Baxter 1992: 105–107,P[A] = 0.7)
样本(两字韵段) | 混押 | P | 结论 |
5 个 | 1 个(20%) | 0.304 | 不显著 |
5 个 | 0 个 | 0.0656 | 约十五分之一,仍不显著 |
20 个 | 4 个(20%) | 0.035 | 显著 |
第一例和第三例的混押比例都是20%,结论却相反。比例法看不出样本大小的差别,概率法看得出。白一平还提醒:小样本即使全都符合假说,也可能不显著;P 大于 0.05 不等于零假设成立,只说明数据不足以否定它(同上: 105–106)。
3.4 合并韵段、估计误差与小样本
实际材料要复杂得多,白一平又补了三样工具。
•合并不同长度的韵段:5 个两字韵段全不混押(P = 0.0656),4 个三字韵段 1 个混押(P = 0.146),分开看都不显著;按两种长度的联合分布计算(不是简单把混押数相加,而是把至少同样极端的各种组合的概率加起来),合起来 P = 0.01404,就显著了(Baxter 1992: 107–111)。真实材料还要合并不同声调,概率空间是多维的,他为此写了 Pascal 程序(同上: 111;注 78,p.825)。
•频率本身有误差:P[A] 是从样本估出来的,100 个韵字里 70 个 A,真值的 95% 置信区间大约是 0.61–0.79。他的做法是在区间内取最不利于结论的值再算一遍,仍然显著,才“相当有把握”地否定零假设(同上: 112–116)。
•稀有字的专用检验:元部里*-en 字很少,P[*-en] = 0.039。13 个两字平声韵段全不混押,其中 12 个是 *-an、*-on,1 个是 *-en。按普通算法,全不混押的概率是 0.925¹³ = 0.363:即使 A、B 自由互押,13 个韵段全不混押的情况也有三分之一以上的机会出现。但稀有的 A 字彼此相押更不该偶然发生,于是只算“没有混押、而且至少有一个纯 A 韵段”的概率:
P = (p^2 + q^2)^13 − (q^2)^13 = 0.008
其中p = 0.039,q = 0.961。0.008 远低于 0.05,而且 p 在合理范围内怎么取,都不改变这个结论(同上: 116–118;注 83–84,p.826)。
3.5 操作上的几条规矩
公式之外,白一平花了不少篇幅讲怎样整理数据才算公平(Baxter 1992: 118–128):
1.每次选字要独立。《鄘风·墙有茨》(46)每章第二、三个韵字相同,只计第一次出现;《召南·小星》(21)两章的 A 韵段韵字完全一样,是有意的重章,只计一次(同上: 119–121)。
2.避免循环论证。一种是拿押韵给“音韵地位有歧义”的字归组,再拿同一批押韵证明分部。例如中古 kwon可以来自*kʷɨn,也可以来自 *kun;稳妥的办法是先把这类字排除在统计之外,分部确认以后再构拟它们(同上: 122–123)。歌部的 *-oj 全《诗经》只有一个韵段(85.1B,“吹”tsyhwe < *thjoj 与“和”hwaH),统计给不出支持;他说这种方法“最适合大批押韵材料,对个别字常常无话可说”(同上: 123)。另一种是拿待证的假说决定哪些字入韵,他称之为“削足适履”。《邶风·北风》41.2 首句的“喈”kɛj,王力为了保住脂微分界,说它不入韵;白一平根据三章的重章结构论证“喈”必是韵字(同上: 124–126;注 86,p.826)。原书 pp.125–126 有两处把这个字连同拼音印作“霏 fēi”,按论证当指“喈”。
3.不规则押韵的取舍不能偏向结论。《郑风·扬之水》92.2B 的“薪”sin、“人”nyin是平声,“信”sinH是去声。可以照三字平声韵段计,可以去掉“信”,也可以整段不计;如果混押恰好都出在声调不规则的韵段里,就应保留,以示对零假设公平(同上: 126–127)。他还注意到“信”在《诗经》里相当一贯地与平声相押,上古或许是平声(注 89,p.827)。
4.统计只是检验,不是发现。白一平说这种方法“(部分地)提供一种评价手段,而不是发现程序”(an evaluation measure, not a discovery procedure),“目前我们还不能把原始押韵数据输进电脑,就在出口拿到构拟”(同上: 127)。论据充分的假说,即使押韵统计不显著,有时也应接受;统计显著,也不等于分界划得完全正确。王力按自己划的脂微两部,混押也显著偏少,尽管白一平认为界线不全对(同上: 127–128)。照白一平的归部,王力的 26 个合韵韵段里有 21 个成了规则押韵,王力靠重新分析排除掉的 15 个不规则韵段里有 11 个也成了规则押韵;反过来,王力 68 个规则韵段里有 8 个变得不规则(同上: 860 注 338)。但归根结底,“统计论证是判断数据中的格局是否显著的唯一办法”(同上: 128)。
四、两个示范:冬侵分立与真部不分
第3 章最后用两个实例演示这套方法,一正一反:冬、侵是否同部,结果是显著分立;把真部按中古元音高低一分为二,结果不显著(Baxter 1992: 128)。后一个例子说明,按独立标准(中古音)事先划好的分组,检验同样可能给出不显著的结果,这套方法并不是“想分就能分”。
4.1 冬部与侵部:显著分立
传统冬部来自中古冬韵-owng全部、江韵-æwng一部分和东韵-juwng大部分,白一平拟*-ung;传统侵部来自覃韵 -om、咸韵-ɛm的大部分和侵韵-im全部,以及少数唇音声母的-juwng,如“风”pjuwng(Baxter 1992: 128–129)。侵部在书中后文(§10.3.3)再分为 *-ɨm、*-um、*-im,这里暂作一部。
主张冬侵合一的,据王力说始于严可均,后有章炳麟、于省吾和王力本人(同上: 129)。依据是一些混押,如《秦风·小戎》128.2的“中”trjuwng与“骖”tshom,《大雅·荡》255.1 的“谌”dzyim与“终”tsyuwng。王力的解释是:冬部原来也收*-m,战国时受前面 -u- 的影响异化为 *-ng,两部才分开(王力 1980: 8, 12–13,转引自 Baxter 1992: 130)。
白一平的取样规则是(Baxter 1992: 130–131):
•只用平声韵段,因为两部的韵段和混押几乎都在平声。唯一的例外是《大雅·公刘》250.4C,去声“饮”ʔimH与平声“宗”tsowng相押。为了对王力的假说公平,这一例按平声混押计入。
•“风”只和侵部字相押,但它的中古音有歧义,为了避免循环论证,全部排除。
•与其他韵部的不规则押韵也排除。
这样数下来,平声侵部入韵62 次、冬部 33 次,P[侵] = 0.65,95% 区间 0.55–0.75(同上: 131)。两字韵段共 28 个:全是侵部字的 17 个、全是冬部字的 6 个、混押 5 个(128.2B、154.8A、240.3A、250.4C、255.1B)(同上: 132)。各种长度的结果如下(同上: 133–134,表 3.5–3.8):
表3 冬侵检验结果(据 Baxter 1992: 133–134,表 3.5–3.8)
韵段 | 实际情况 | 最佳估计下的P | 区间内最不利的P |
两字,28 个 | 混押5 个 | 0.0025 | 0.0243 |
三字,3 个 | 全不混押 | 0.033 | 0.085 |
四字,2 个 | 全不混押 | 0.036 | 0.103 |
五字,2 个 | 混押1 个 | 0.226 | 0.422 |
四组合并,P = 0.00000522;P[侵]在区间内取什么值,P 都不超过 0.000577。白一平的结论是:“我们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说,传统的侵部和冬部的区别是成立的。”(同上: 134)
他接着给了三点保留(同上: 134–135)。第一,这不能证明冬部不是更早从侵部分出来的,《诗经》的某些部分也许正反映王力所说的情况。第二,否定了“自由互押”,并不等于解释了实际出现的那些混押,“我们的目标始终应该是对全部数据作出令人满意的解释”。第三,这些混押是不是反映某个*-m 与 *-ng 合流的方言,留到第 10 章(§10.3.3)讨论。
4.2 阴性结果:真部的中古高、中元音
传统真部的字,中古有的读高元音(真韵-in、-jin等),有的读中元音(山韵-ɛn、先韵-en等)。白一平把真部一律拟作*-in,假定 *-in 在 *-j- 之后保留为 -in,在别的环境变为-en,时间大约在东汉末(Baxter 1992: 135,据丁邦新 1975: 245–246)。如果这个假定对,《诗经》里这两类字就应该自由互押。
检验的数字是(同上: 136–137):平声中元音字入韵61 次、高元音字 95 次,P[中] = 0.39,区间 0.31–0.47。两字韵段 35 个,混押多达 20 个,比零假设下的期望(约 17 个)还多,P = 0.895;三字韵段 9 个,混押 8 个,P = 0.954;四字韵段 3 个、五字韵段 1 个也全是混押。合并后 P = 0.985,区间内不低于 0.965。也就是说,混押这么少(其实一点也不少)的情况,在零假设下几乎总会出现;用白一平的话说,实际的混押“不少于偶然所预期”(同上: 137)。结论是:至少在平声,这两类字在上古“确实自由互押”。
两个示范放在一起看,冬侵的P 小到百万分之五,真部的 P 接近 1。同一套算法,对不同的材料给出了相反的答案:一个否定了零假设,一个连分押的迹象都没有。
4.3 新韵部的假说从哪里来
前面说过,统计只负责检验,假说要另找来源。清儒的假说来自《广韵》的分韵;白一平和后来的白沙2014,假说主要来自中古音系里音位的分布格局(Baxter & Sagart 2014: 25)。例如雅洪托夫(1960b)根据中古合口 -w- 的分布,推测一部分合口来自上古的圆唇元音:“团”dwan < *-on 与“坛”dan < *-an 在传统上同属元部,按圆唇元音假说却主元音不同,应该不相押。白沙 2014 说,“仔细分析押韵证据,表明这一预测是对的”,出处就是《手册》第 10 章(Baxter 1992: 370–389,见 Baxter & Sagart 2014: 25)。前元音假说也预测了更多传统分析漏掉的区别。
白沙2014 对这些检验的总结是:元部的 *-an、*-on、*-en 各自押韵,文部的 *-ən 与 *-un 也分押,其他韵尾的韵部同样如此;只有唇音韵尾的例子太少,得不出统计上显著的结果(Baxter & Sagart 2014: 207;p.394 注 12;p.305)。据沙加尔,传统 31 部在《手册》里分成了 50 部(Sagart 1993: 250);内藤丘数白沙 2014 的韵部,得到 45 个(内藤丘 2019: 103)。这些新韵部各自的证据和例字,放到 05 期(六元音说)和 08 期(《诗经》新韵部)细讲。
五、小结表与沿革对照
5.1 本篇小结
表4 本篇小结
概念 | 白一平的说法 | 例子 |
押韵关系 | 对称、传递,加上自反就是等价关系,把字分成韵类 | 《切韵》的韵;清儒的韵部 |
音位同一假说 | “押韵⇒音同”“音同⇒押韵”两半都不普遍成立 | zieht/blüht;soi/vois;言/根/妍 |
较弱的假说 | 清楚的押韵区别大概反映当时的音系区别 | 没有证据表明先秦有韵书,标准化力量弱 |
套语韵 | 音变前形成、音变后照旧沿用的韵对 | 怀—归 |
合流难察 | 分化容易发现,合流很难发现 | 顾炎武第三部的鱼、虞、侯 |
零假设 | A、B 两组字同在一只坛子里,自由互押 | P[A] = 0.7 时,两字韵段 P[U] = 0.58 |
P 值 | 零假设成立时,混押这么少或更少的概率;小于0.05 算显著 | 20 个韵段 4 个混押,P = 0.035 |
稀有字检验 | 只算“没有混押且至少一个纯 A 韵段”的概率 | 元部*-en,P = 0.008 |
检验而非发现 | 统计评价假说,假说另有来源 | 中古音的分布格局 |
阴性结果 | 方法也会给出“分不开”的答案 | 真部高、中元音,P = 0.985 |
5.2 沿革对照:从 1992 年到 2019 年
表5 沿革对照:从 1992 年到 2019 年
问题 | 白一平1992 | 后来的处理 |
押韵作为证据的前提 | 采用较弱的假说;指出《诗经》有方言特征(pp.87–97;注 72,pp.824–825) | 白沙2014:上古押韵大体以实际口语的音系为基础,讨论详见 1992 年书(p.22);又提醒入韵的只是少数词,诗篇也不出于一时一地(p.25) |
对清儒的评价 | 分得对,只是不够细;分化易见,合流难察(pp.140–141, 159) | 白沙2014 沿用这一判断,补了 15 个字有 16,368 种二分法的算例(p.24 及注 12);内藤丘 2019 转述(p.103) |
作为出发点的传统韵部 | 周祖谟整理的“现代版”31 部(pp.141–150) | 白沙2014 改列王力《古代汉语》(1999)的 30 部(表 2.10,pp.22–23) |
检验方法 | 二项分布、联合分布、最不利估计(pp.97–128) | 白沙2014 只引结论,方法仍指向 1992 年书(p.25 及注 13);白一平 2019 改用王力式的“独用/合韵”计数 |
新分出的韵部 | 传统31 部分成 50 部(据 Sagart 1993: 250) | 内藤丘数白沙2014 为 45 部(内藤丘 2019: 103);一个数的是 1992 年的体系,一个数的是 2014 年的体系,计法也未必相同,不宜直接相比 |
统计的对象 | 《诗经》押韵 | Baxter 1995 把同样的零假设思路用在汉语与藏缅语的词汇比较上(见 6.1) |
5.3 2019 年:改用王力的办法检验月部
白一平2019 年在《饶宗颐国学院院刊》第 6 期发表《上古汉语韵部的再分部——以月部为例》,开头就说:《手册》的概率分析“在数理上非常复杂,似未能说服太多同行”;而迄今修订传统韵部、获得广泛接纳的,首推王力的脂微分部,所以这一次“参照王力的方法”(白一平 2019: 29)。
他先指出王力方法的三个问题,再说明自己怎样处理(同上: 40–41):
1.王力为了自己的假设,改动过段玉裁的分析,把一些合韵说成“转韵”或“不入韵”,有循环论证的危险。白一平这次完全照王力《诗经韵读》认定入韵字,不加修改。
2.王力不论韵段长短。白一平承认这正是1992 年方法复杂的原因之一,但这次为了简明,也不论长短。
3.王力说“不能认为偶然”,只是主观印象。白一平 1992 年用的是显著性检验,这次“为简单起见”,也只凭读书的印象。
1992年防止循环论证的规矩却保留了下来。“月”ngjwot既可来自*[ŋ]ʷat,也可来自 *[ŋ]ot;它在《诗经》里入韵六次,每次都和 *-at 押,但正因为要拿押韵来检验分部,检验 *-at 与 *-ot 分部时就把它排除;“岁”三种构拟都有可能,两项检验都排除(同上: 41–43)。
结果如下(同上: 43–45):
表6 月部三分的检验(据白一平 2019: 43–45)
检验 | 独用 | 合韵 | 合计 |
前元音假说:*-et(-s) 对非 *-et(-s) | 1 + 38 | 2 | 41 |
圆唇元音假说:*-ot(-s) 对非 *-ot(-s) | 7 + 31 | 0 | 38 |
前一项独用约占95%,两个合韵都出在《商颂·长发》,而且都是同一个“截”dzet < *[dz]ˤet;后一项完全没有合韵。王力的脂微分部,独用只占四分之三左右。白一平据此认为,月部三分的证据比脂微分部更有力:“如果我们接受脂微分部,那么也没有理由不接受 *-at(-s)、*-et(-s)、*-ot(-s) 分部。”(同上: 47)
从1992 年到 2019 年,结论没有变,变的是论证方式:先用读者熟悉的比例法把话说清楚,再把精确的概率计算留给 1992 年的书。
六、学界评价与尚未解决的问题
6.1 同一种思路用于同源词:Baxter 1995
白一平1995 年在王士元主编的《汉语的祖先》(JCL Monograph 8)里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借用琼斯 1786 年论梵、希、拉三语的名言:“一种比偶然所能造成的更强的亲缘”(Baxter 1995: 2–3)。在笔者看来,它的论证结构和《手册》第 3 章几乎一样,只是检验的对象从韵脚换成了词汇。
•零假设:汉语和藏缅语的词表毫无关系,按词义配对时出现的语音相似全属偶然。
•材料与规则事先定死:词表用雅洪托夫从斯瓦迪士100 词表中选取、另补若干词而成的 35 词,去掉 who、what 后剩 33 词;上古音用 Baxter 1992,藏缅语用 Benedict 1972。什么样的两个词算“语音匹配”,写成计算机可以执行的程序,不靠研究者临场判断(同上: 4–8)。
•结果:33 对里程序认可 12 对,如“鱼”*ngja 对藏缅语 *ŋya、“年”*nin(g) 对 *s-niŋ。把词表随机打乱再配对,100 次试验没有一次得到 5 分以上;用泊松分布估算,偶然得到 12 分以上的概率小于 2 × 10⁻¹⁰(同上: 19–23)。
•对照实验:换一套更宽的标准,只比声母,并把声母粗分为十个大类来判断匹配,汉藏比较得22 对,偶然概率小于 5 × 10⁻⁸;用同一套宽标准拿上古汉语和现代英语来比,却只有 4 对匹配,这样的得分大约每三次随机试验就会出现一次,说明这套检验并不是“怎么比都能赢”(同上: 24–29)。
他在文中还专门讲了“作弊”的几种方式:由提出假说的人自己挑词表、一义多词时只挑合意的那个、配对时把语音标准放得比随机试验宽(同上: 30–32);并提醒,检验做得越多,越容易碰上假阳性,10种语言两两比较共 45 次检验,在 0.05 的水平上预计会有两次假阳性(同上: 34)。这些提醒和《手册》里“对零假设公平”“统计是检验不是发现”的要求,是同一个意思。
6.2 学界的评价
•沙加尔1993 年的书评认为,白一平体系的独创与重要性,正在于“以统计为基础重新解释上古韵部”,其中包括前人忽略的许多区别(Sagart 1993: 238)。对元部三分等结论,他说白一平“有统计支持的结论看来是可靠的”(同上: 250)。1999 年他在《上古汉语词根》里重申了这一评价(Sagart 1999: 11)。
•沙加尔也指出了统计管不到的地方:唇音韵尾的新分部,例子太少,没法做统计检验(Sagart 1993: 253);白一平把侵部分出 *-um,沙加尔认为 *-ɨm 与 *-um 之分“看来站得住”,是“值得注意的发现”;可是按他的计数,纯 *-um 的韵段只有一个(58.3B),与 *-uŋ(即冬部的 *-ung)混押的却有六个,所以 *-um 与 *-uŋ 在《诗经》方言里可能已经不分(同上: 254)。这六个混押韵段,有五个正是冬侵检验里的五个两字混押韵段,第六个(258.2A)就是那个混押的五字韵段。
•内藤丘在2019 年的书里说,白一平 1992 为六元音假说预测的新韵部“提供了详细的统计证据”,证明《诗经》确实区分这些韵部(内藤丘 2019: 103)。
•白一平本人在2019 年承认,这套概率分析“似未能说服太多同行”,所以改用王力的计数法重新论证(白一平 2019: 29,见 5.3)。
6.3 尚未解决的问题
1.歧义字的循环问题。把音韵地位有歧义的字按押韵归组,再拿同一批押韵证明分部,会不会造成假象?白一平说这是他“尚未解决”的统计问题,只能先把这类字排除(Baxter 1992: 122–123)。可是排除得越多,样本越小,越难显著。
2.小样本。唇音韵尾的韵部入韵太少,统计给不出显著结果,白沙2014 也承认这一点(Baxter & Sagart 2014: 305;p.394 注 12)。这些韵部主要靠谐声和音系格局来论证。
3.方言与时代。《诗经》不出于一时一地。白一平注意到东部*-n 与 *-j 相押、西部 *-m 与 *-ng 相押的现象(Baxter 1992: 824–825 注 72);冬侵的混押是方言合流还是不规则押韵,他留到第 10 章讨论(同上: 135)。白沙 2014 还指出,传统韵部分得太粗,反而让《诗经》押韵显得比实际整齐(Baxter & Sagart 2014: 25),并建议把《诗经》以外的先秦韵文也纳入研究,用押韵特征给文本定时定地(同上: 322)。
4.精确与易懂的取舍。1992 年的概率法考虑了韵段长短、字频和估计误差,2019 年的计数法则把这些都放下了。前者更严密,后者更容易被接受。两种做法怎样兼顾,仍可讨论。
5.声调。中古声调未必就是上古声调。“信”sinH在《诗经》里相当一贯地和平声相押,上古也许是平声(Baxter 1992: 827 注 89)。如果检验只用平声韵段,声调归类的错误就会直接影响取样。
参考文献
本篇主要依据
Baxter, William H. 1992.A Handbook of Old Chinese Phonology. Berlin & New York: Mouton de Gruyter.(第 3 章,pp.87–138;第 4 章,pp.139–174;注 64–134,pp.823–832;另引注 338,p.860)
Baxter, William H. 1995. “A stronger affinity … than could have been produced by accident”: a probabilistic comparison of Old Chinese and Tibeto-Burman. In William S-Y. Wang (ed.),The Ancest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Journal of Chinese Linguistics Monograph Series 8.(本篇引 pp.1–34)
Baxter, William H. & Laurent Sagart. 2014.Old Chinese: A New Reconstruction. Oxford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2,pp.20–26;另引 pp.207, 305, 322;注见 pp.381, 394)
白一平2019.《上古汉语韵部的再分部——以月部为例》,《饶宗颐国学院院刊》6: 29–71。
本篇提及的其他文献
Hill, Nathan W.(内藤丘)2019.The Historical Phonology of Tibetan, Burmese, and Chines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86,pp.102–103)
Sagart, Laurent. 1993. New views on Old Chinese phonology.Diachronica 10.2: 237–260.
Sagart, Laurent. 1999.The Roots of Old Chinese. Amsterdam & Philadelphia: John Benjamins.(p.11)
转引文献
以下各项本篇未读原文,内容据Baxter (1992)、Baxter & Sagart (2014) 和白一平 (2019) 的介绍转引;出版信息据 Baxter (1992) 书末参考文献,王力 1999 据 Baxter & Sagart (2014) 书末参考文献。
Benedict, Paul K. 1972.Sino-Tibetan: A Conspectu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丁邦新(Ting Pang-hsin)1975.Chinese Phonology of the Wei-Chin Period: Reconstruction of the Finals as Reflected in Poetry. Taipei: Institute of History and Philology, Academia Sinica.
董同龢1968.《汉语音韵学》。台北:王守京(学生书局经销)。
王力1936–1937 [1957].《汉语音韵学》。北京:中华书局。
王力1937.《上古韵母系统研究》,《清华学报》12: 433–540(白一平 2019 注 3 作 12.3: 473–539)。本篇所引文字据白一平 2019 所引的 1989 年重印本。
王力1980.《诗经韵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王力1999.《古代汉语》(校订重排本),4 册。北京:中华书局。
雅洪托夫(Jaxontov)1960b. Fonetika kitajskogo jazyka 1 tysjačeletija do n. e. (labializovannye glasnye).Problemy Vostokovedenija 1960 (6): 102–115.
余乃永1985.《上古音系研究》。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上期答案(02 期思考题)
所引文献见02 期参考文献。
表7 02 期思考题答案
题号 | 答案 | 解析 |
1 | B | 白一平反复说明,这套写法记录的是《切韵》系统的音类对立,不是任何共时状态的拟音(Baxter 1992: 30–31);白沙 2014 中古音不加星号,也是为了提醒读者它们不是拟音(Baxter & Sagart 2014: 7, 12)。 |
2 | C | 密mit、蜜mjit是重纽三等和四等的对立(Baxter 1992: 32);按白一平的拼法,只有重纽四等同时带 -j-和-i-(同上: 63)。A 先、仙是四等对三等,B 根、斤是一等对三等,D 飢、箕是脂韵对之韵。 |
3 | A | 上声加-X,去声加-H(Baxter 1992: 31–32)。C 的 -ʔ、-s 是上古音的写法(白一平 1992、白沙 2014 都如此)。 |
4 | B | 白沙2014 把 æ、ɛ改写成ae、ea(Baxter & Sagart 2014: 20)。 |
5 | B | 腭音声母只拼-j-或-i-开头的韵母,省去-j-不会造成混淆(Baxter 1992: 31)。“章”本是三等字,章组字照样算三等;与庄组 tsr-的区别靠的是-r-和-y-,不是-j-。 |
思考题(单选题)
答案与解析在下一期(04期)的“上期答案”里公布。
1.白一平认为,由《诗经》押韵推上古音系时,哪一种推论风险较小?
A.两个字押韵,说明它们的韵母音位相同
B.两类字始终不相押,大概说明它们当时读音有别
C.两个字今音同音,上古就一定押韵
D.近体诗的押韵可以直接反映唐代口语
2.白一平的押韵检验以什么作为“零假设”?
A.两组字分属两个韵部,诗人从不押错
B.两组字同在一只“坛子”里,彼此自由押韵
C.混押的韵段不到四分之一,就应当分部
D.长韵段与短韵段的证据分量相同
3.设A 组字占 70%,同样是 20% 的两字韵段混押,5 个韵段不显著、20 个韵段却显著。这说明什么?
A.声调会造成假象
B.显著性还取决于样本的大小,只看比例不够
C.长韵段的证据分量更重
D.王力的统计数字有误
4.检验冬部与侵部时,白一平为什么把“风”字全部排除在统计之外?
A. “风”在《诗经》里从不入韵
B. “风”的中古音韵地位有歧义,拿它来检验会有循环论证之嫌
C. “风”只出现在去声韵段里
D. “风”与冬部字押韵太多,会掩盖分部
5.白一平2019 年论证月部应分为 *-at(-s)、*-et(-s)、*-ot(-s) 三部时,用的是哪种办法?
A. 1992年的二项分布概率检验
B.王力式的“独用/合韵”计数,不论韵段长短
C.只看谐声,不看押韵
D.与藏缅语同源词逐一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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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8 18:09:35 回复该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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