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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IPO Analyst Coverage: Information Production or Hype?》
Journal of Financial and Quantitative Analysis(JFQA)
【作者】
Chunxin Jia(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Ruichang Lu(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Jay R. Ritter(佛罗里达大学沃灵顿商学院)
Zhen Xie(上海财经大学浙江学院)
Donghang Zhang(南卡罗来纳大学达拉摩尔商学院)
【关键词】
分析师;IPO;一级市场;发行价修正;IPO抑价;中国
【摘要】
直到最近,IPO前的分析师覆盖在中国仍属常见。本文发现,在发行价格确定之前,分析师覆盖的数量与乐观程度越高,发行价修正幅度越大。与美股等其他市场不同,在中国,更高的发行价修正反而对应更低的首日收益率。与承销商存在关联的分析师更倾向于覆盖某只IPO,但他们的盈余预测并不更加乐观。定价之后、上市交易之前的分析师乐观程度与首日收益率正相关,但与长期收益无关。
研究背景
做过美股研究的人都知道,美国市场对IPO前后的分析师言论管得很严,这就是所谓"静默期"(quiet period)制度:从公司递交注册文件起,到上市后若干天内,券商分析师原则上不能发布研究报告。这项制度背后的纠结至今没有定论。反对者认为,它实际上把信息优势给了机构投资者,抑制了IPO过程中的价格发现;Facebook 2012年上市前夕私下向机构透露移动端变现困难、上市后股价四个月腰斩50%的事件,更是把这场争论推上了风口浪尖。而支持者担心,放开限制会让分析师变成"托儿",靠吹捧新股制造炒作。
有意思的是,这个在美国只能靠制度辩论的问题,在中国一度存在一个天然的实验室。2009到2012年间,中国IPO既没有市盈率管制(这是1990年代以来唯一一段较长没有行政定价约束的时期),对分析师在上市前发研报也没有明确限制。结果就出现了本文样本里这样一幅景象:平均每家IPO在上市交易前就有10.56家券商出具研究报告,超过98%的IPO在定价前就有多家分析师覆盖。放在全世界看,这种一级市场研究的活跃程度都是极其罕见的。作者要回答的问题很直接:定价前的分析师研报,究竟是在生产有用的信息,还是主要在制造炒作(hype)?
研究设计
样本是2009至2012年间的859只中国IPO。这段时期还有另一个制度特征对研究特别友好:中国的IPO从定价日到上市日之间有几天到几周的间隔(平均12个日历日),不像美国那样定价次日就挂牌。这个时间差让作者可以干净地区分两种效应:定价日之前发布的研报,影响的是发行价本身;定价日之后、上市日之前发布的研报,影响的只能是上市后的首日表现。
变量构建上有几处巧思值得一提。美国的文献用招股书价格区间的中点作为基准来度量"发行价修正",但中国的招股书不公布价格区间,作者就利用招股书必须详细披露的募集资金投向,用拟投资金额除以证监会核准的发行股数,构造出"拟发行价",再计算从拟发行价到最终发行价的百分比变化。 这个样本里平均发行价修正高达139.5%,远超美国个位数的水平,说明这个锚点是真实参与定价过程的。分析师乐观度用行业调整后的隐含盈利收益率(E/P)度量,预测越乐观,E/P越高。为处理覆盖决策的内生性,作者用2011年1月生效的《发布证券研究报告暂行规定》作为外生政策冲击,配合发审委核准到定价的间隔天数、定价到上市的间隔天数作为工具变量,第一阶段F值分别达10.29和21.13。此外还做了剔除关联分析师报告、Bootstrap标准误等一系列稳健性处理。
主要结论
实证结果可以串成一条完整的故事线。定价前的分析师覆盖广度(券商数量)和乐观度都显著推高发行价修正:覆盖数每增加一个标准差(3.61家),发行价提高约6.88个百分点,对应平均IPO多募资5890万元人民币;乐观度每提高一个标准差,发行价修正高出73个百分点。这说明承销商确实把分析师研报里的信息吸收进了定价。
但更有意思的是首日表现。定价后的分析师乐观度显著推高首日收益率(一个标准差的乐观度对应首日收益率提高约6.6个百分点,相当于样本均值35.1%的18.9%),而定价后的覆盖数量本身没有影响。也就是说,上市前那份"临门一脚"的研报主要作用于二级市场的首日定价。还有一个与美国经验完全相反的现象:在美国,发行价向上修正越大,首日涨幅越大,这是著名的"部分调整"现象;而在中国样本里,发行价修正与首日收益显著负相关,作者将其解释为中国混合拍卖机制下的"脏拍卖"特征(发行价常低于出清价)加上承销商没有配股裁量权所致,结果是分析师提供的信息被更充分地吸收进了发行价,首日反而没有那么多可赚的便宜。
那到底是信息还是炒作?三组证据指向"信息生产为主"。第一,看投资者需求:定价前覆盖数量与机构网下超额认购显著正相关,与散户网上认购无关;而且无论机构还是散户需求,都无法预测分析师乐观度的调整方向,说明分析师不是看人下菜、迎合需求。第二,看长期:分析师覆盖数量对IPO上市后一到三年的持有期收益有弱正向预测力,如果研报只是炒作,长期收益应该更差才对。第三,看利益关联:中国券商之间存在交叉持股,作者据此识别出"关联分析师",发现他们确实更可能覆盖有股权联系的承销商承销的IPO,但他们的预测并不更乐观;把这些关联分析师的报告全部剔除后,核心结论纹丝不动。
创新点&研究贡献
总的来看,这篇文章的贡献可以归纳为三层。学术上,它是第一篇系统考察IPO定价与上市交易之前公开可得分析师研究作用的论文,而既有的英文文献几乎全部聚焦于静默期结束后的 aftermarket 行为,本文直接把镜头对准了一级市场信息生产过程。方法上,它贡献了拟发行价度量、定价前后窗口切分、关联分析师识别等多项可复用的研究设计,并给出了中国市场发行价修正与首日收益负相关这一与美国"部分调整"现象相反的重要经验事实,为IPO拍卖理论提供了新证据。政策上,它用中国数据正面回应了美国持续二十年的静默期之争:即便在利益冲突客观存在的环境里,分析师的声誉顾虑依然支撑了有价值的信息生产,炒作可能存在但并未主导。这为监管者思考如何在"鼓励信息生产"与"限制市场操纵"之间取得平衡提供了罕见的正面证据。至于当下,它留下的最大提醒或许在于:当打新稳赚不赔、研究激励消失时,信息生产退潮了,而市场定价的质量究竟如何,值得我们重新掂量。
研究启示
对研究者来说,这篇文章的价值超出中国IPO本身,它示范了怎么用一段特殊的制度历史回答一个普世性的监管问题。最值得琢磨的是"拟发行价"的构造。没有它,中国一级市场的信息生产就无从度量,这是一个教科书级的"因制度差异而创新的变量构造"案例,做中国问题的研究者应当收藏。其次是时间窗口的利用,定价日与上市日之间的间隔把"影响发行价"和"影响首日收益"两种效应干净地分离,这种自然的时间切片比任何统计技巧都更有说服力。另外,工具变量的选择也很有意思:发审核准到定价的间隔天数之所以外生,是因为中国的IPO审批排队制让企业对行政时间表几乎没有控制力,这种"官僚摩擦即识别来源"的逻辑可以迁移到很多中国情境。
遗憾同样明显,作者在补充材料里交代得很坦诚:2019年注册制改革之后,尽管多数IPO同样没有定价管制,87.4%的IPO在定价前没有任何分析师覆盖,因为近乎确定的高首日收益把打新变成了彩票,机构失去了向分析师买信息的动力,而科创板的高科技企业又超出了多数券商研究能力圈。换言之,那个充满活力的分析师生态已经消失了,这个实验室的大门已经关闭。这反过来提示后来的研究者:类似的制度窗口稍纵即逝,能研究的时候抓紧研究;而"为什么注册制下信息生产萎缩了"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是下一个好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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