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的秋天,A股市场弥漫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
科技股在经历了长达一年的狂欢之后,正以同样暴烈的方式回归均值。寒武纪从一千六百元的云端跌落,市值在五千八百亿的关口反复拉锯,市盈率TTM仍悬在一百七十五倍的高空——这哪里是一只"科技股"的估值?这分明是一张期权合约的价格。光通信龙头中际旭创股价腰斩,存储芯片板块全线溃退,曾经炙手可热的AI算力故事,如今听来更像是一曲挽歌。两市成交萎缩至一万四千一百亿,超过八成个股下跌,资金从拥挤的成长赛道仓皇出逃,涌向银行、煤炭、电力这些"无聊"却安稳的角落。
这一幕,与二〇二一年那场新能源泡沫的破裂何其相似。剧本换了,逻辑没换:一个宏大的叙事,一批描绘天花板的研报,一轮散户蜂拥而入的狂欢,最后是一地鸡毛。
但此刻我想追问的,不是"泡沫为何破裂"——这几乎是市场的宿命,无需赘言。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是:当全球科技浪潮退潮,当A股所谓的"科技龙头"失去锚定,这个市场的定价逻辑将面临怎样的重构?
寒武纪当前市值五千八百四十二亿,动态市盈率一百二十六倍,市净率四十三倍。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若以二〇二六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二十三亿的年化水平推算,即便利润翻倍,市盈率仍在六十倍以上。市场为"国产AI芯片未来可能成功"这个概率事件,支付了极高的溢价。
然而,这个溢价的根基正在松动。英伟达的股价调整、全球AI资本开支的审慎化、博通CEO关于"部分AI投资像赌场"的警告,都在动摇算力叙事的信心。更重要的是,A股的"AI芯片第一股"从来不是英伟达的对标,而是英伟达的映射。它的涨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大洋彼岸的情绪,而非本土的业绩兑现。
这便是中国科技股最深的隐痛:没有根的科技牛,涨的时候像风,跌的时候像墙。
与此同时,另一家存储巨头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以超过六百六十六亿的募资额刷新了科创板IPO的纪录。这家公司的基本面远非寒武纪可比:二〇二六年上半年营收一千五百零三亿,净利润七百七十六亿,动态市盈率仅二十二点三倍。它的上市,本质上是在抽走科技板块的存量流动性,同时向市场传递一个信号:真正有业绩支撑的硬科技,不需要动辄百倍的"市梦率"。
这是一个残酷的对照。当"故事型科技股"的估值锚定在海外情绪上,当"业绩型科技股"以低估值大额融资登场,前者面临的不仅是情绪退潮,更是定价逻辑的降维打击。寒武纪们迟早要回答一个问题:一百七十五倍的市盈率,究竟在赌什么?
科技股溃败之际,市场本能地将目光投向券商。逻辑很简单:指数要企稳,需要权重出力;情绪要修复,需要"旗手"点火。银行股虽然稳住了指数,但它的上涨恰恰加剧了其他板块的失血——资金涌入高股息避险,成长股便失去了活水。
然而券商板块本身,也陷在一种尴尬的境地。市面流行一种"洋教条"式的论断:A股券商只有Beta,没有Alpha;银行靠政策垄断,券商靠天吃饭,两者都难成主线,唯有微软、英伟达、台积电才是"核心配置"。
这种论调,我听得耳朵起茧。说的人端着金丝眼镜,扶一扶镜框,便以为自己站在了金融学的制高点。殊不知,拿华尔街的DCF模型量中国券商,拿纳斯达克的杠杆周期量A股的情绪周期,本就是刻舟求剑。他们忘了,中国资本市场与海外成熟市场的结构差异,决定了券商的功能不可替代。
美股的长牛建立在全球科技巨头的盈利能力和美元霸权之上;而A股的生态,是"融资市向回报市转型"过程中的特殊生态。在这个转型期,券商恰恰是打通储蓄与权益市场、连接产业融资与居民财富的核心枢纽。它不是题材股,它是资本市场的"水龙头"——市场要融资,它做投行;市场要交易,它收佣金;市场要加杠杆,它放两融;居民存款要进权益,它做大财富管理;中资要出海,它做跨境投行。
科技股可以讲故事,券商赚的却是真金白银的手续费、利息、投行业绩。行情一来,它比故事先笑;行情一冷,它比故事先哭。正因如此,它才是指数反弹时最靠得住的旗手,而不是坟头蹦迪的题材股。
券商的沉默,不是不想当旗手,而是在等一个信号:资金面从"存量博弈"转向"增量入场"的拐点。
这场科技股崩盘,暴露了A股一个深层的结构性问题: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本土科技定价权。
寒武纪是英伟达的映射,AI应用是微软和谷歌的映射,消费电子是苹果的映射,半导体设备行情高度依赖台积电的资本开支信号。当外围市场涨,A股科技跟涨;当外围市场跌,A股科技跌得更狠。这种"跟跌不跟涨"的弹性不对称,根源在于A股科技公司大多处于产业链的跟随位置,缺乏定义行业节奏的能力。
这并非否认中国科技的进步。长鑫科技在DRAM领域的突破是实打实的——从九十亿营收到六百亿只用三年,这种成长速度在全球存储行业都属罕见。但问题在于,这样的公司太少,而且上市太晚。当它们登陆资本市场时,市场已经被"映射型科技股"的估值泡沫透支了太多情绪。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悖论:真正有业绩的科技公司以低估值上市,而缺乏业绩的"概念科技股"却享受着百倍估值。前者抽走流动性,后者承受估值回归。这个过程是痛苦的,但也是必要的。泡沫的出清,本质上是在为下一轮真正基于业绩的科技行情腾出空间。
把账算清楚,市场的结构便一目了然。自"九二四"以来两年零二十天,A股新上市约二百六十五家公司。IPO募资合计约三千六百九十三亿,长鑫科技一家拿走六百六十六亿;增发约一万四千亿,四家大行一单定了五千二百亿;可转债约一千四百六十亿。三项加起来,股权融资约一万九千亿。
另一头,控股股东、实控人、董监高真金白银减持,两年约八千四百亿到九千六百亿,取中数九千亿。融资加减持,两年从市场里抽走约二万八千亿。这是出水口。
进水口呢?分红,一周年单年就分了二万三千七百亿,两年合计五万亿往上,量级奔着六万亿去;回购约三千五百四十五亿;退市了约九十多家,出清速度是以前的两三倍。
单看账面,是漂亮的。分红差不多是同期股权融资的三倍。监管这两年干的事,就是从融资市往回报市掰,方向没走偏。但市场极度分化:分红的几万亿,大头是银行、石油、运营商这种央企巨头派的;融资和减持的那头,却是硬科技为主。
那些"洋框架派"又说:A股没有长线资金,分红也是国企自娱自乐。这话只说对一半。正因为有分红、有险资、有理财,市场才更需要券商把"存银行"的钱搬进"买权益"的池子。没有券商,分红再多的银行,也不过是另一座养老院。
美国、日本、香港房价大跌时银行股往往很惨。而内地从二〇二一年房价高点到现在,整体跌幅超过百分之三十五,银行股整体不仅没大跌,很多还创了历史新高。
这便奇了?不奇。三个原因:
其一,首付二到三成,远低于美国次贷时期的零首付。买房的人先攒够了地基的钱,才敢往上砌砖。
其二,按揭贷款基本留在银行表内,没有像美国那样打包成复杂衍生品层层转卖。开发贷的风险也被严格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这便像把火药锁在铁柜里,虽也有些火星,总归烧不到外头去。
其三,内地没有个人破产制度。房贷是全额追索,拍卖的钱不够还债,差额债务一辈子都要还。断供影响征信,被限制消费。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断供?截至二〇二五年底,个人住房按揭整体不良率尚未超过百分之一。
这便是国情。那些拿海外经验照搬内地的人,大抵是忘了,脚下的土地,自有其独特的脾气与筋骨。
站在二〇二六年十月这个节点,市场的悲观情绪是真实的,但悲观中往往孕育着机会的种子。
科技股的估值回归远未结束。寒武纪从一千六百元跌至九百元,看似"腰斩",但市净率仍在四十倍以上。在一个利率下行、盈利增速放缓的宏观环境里,这样的估值需要持续的超预期业绩来消化,而AI芯片的商业化落地速度,很难匹配市场的耐心。
与此同时,券商板块的相对吸引力在上升。A股里,中信证券是穿长衫的掌柜:二十五元八角八分,市盈率十倍出头,市净率一点三七,股息率百分之二点五七——市场嫌它慢,可真到指数翻身时,最先扛旗的往往是它。东方财富是穿西装的票友:十七元九角八分,年内跌超两成,弹性大、流量大,券商行情一来,它比谁都跳得高。再加上国泰海通、华泰、招商、广发、中金A,这串名字才是"券商龙头矩阵"。
港股那边,中金公司H投行属性最纯,中信证券H跟着A股定价,香港交易所是港股成交的"抽水机股东"。境外业务收入去年破四百九十亿,中信、华泰、广发、招商上半年境外收入增速超七成。学阀们只看见"券商靠天吃饭",却看不见天已经不只是A股的天,还有港交所的天、中东主权基金的天。
一百点反弹,会有么?会有。杀跌到了极限,抛盘像哭哑了的寡妇,再哭也没声了。这时A股里中信、东财先企稳,港股里中金H、港交所先翘尾,锦龙、赢时胜这类先锋再跟两下,指数便噌地蹿上去。可这反弹若只换一批人套牢,那就不是力挽狂澜,是换班抬棺。
泡沫的破裂总是令人不安,但它也是市场自我净化的方式。寒武纪的估值回归,长鑫科技的低调上市,券商的沉默蓄势,"洋框架派"的固执己见——这些碎片拼凑出的,是一幅转型期中国资本市场的复杂图景。
旧的叙事正在瓦解,新的秩序尚未成形。在这个间隙里,投资者需要做的,不是急于抄底"跌了很多"的科技股,也不是盲目追随"稳如泰山"的红利资产,而是重新审视每一个标的的定价根基:它的利润从哪里来,它的现金流是否真实,它的估值建立在何种假设之上。
A股的科技牛,终究需要从"映射"走向"自主"。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一批真正能兑现业绩的公司站出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市场的调整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漫长。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泡沫破灭之后,真正值得相信的,从来不是故事,而是那些在喧嚣退去后依然能赚钱的生意。
而能把"赚钱的生意"和"需要钱的实体"连接起来的,恰恰是此刻沉默着的券商。
风过上海,黄浦江不语;风过香港,维多利亚港也不语。盘面红绿终是浮尘,唯有真金白银的回报,和肯为实体输血的券商龙头,才配做这市场里的灯。灯不大,但黑夜里,有一盏,便有一盏的好。
只是别把灯笼当太阳;别把反弹当复兴;别把美股崩了,就当成中国牛了;更别把"学阀的洋话",当成中国市场自己的命。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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