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惊雷之后：香港数字金融的"破"与"立"

——从蚂蚁入主耀才、发钞行抢滩稳定币，看全球金融基建的代际更替

摘要： 2026年3月，蚂蚁集团收购耀才证券正式获批，汇丰、渣打等发钞行入围首批稳定币牌照名单——两则看似平行的消息，实则揭示了香港金融基础设施正在经历一场底层的代际更替。本文从这两个标志性事件出发，深入拆解科技巨头与传统财团在数字资产赛道上的"双向奔赴"，剖析SWIFT信任裂变后全球金融突围的底层逻辑，并前瞻性地探讨RWA资产代币化与AI驱动的动态风险定价如何重构大宗贸易融资范式。对于大湾区金融从业者而言，真正在收缩的是旧秩序的毛细血管，正在扩张的是一套全新的数字金融骨架——而我们每一个人，都站在选择的路口。

一、三月的两声惊雷

二零二六年三月的第三周，香港金融市场在短短五天之内，接连响起了两声惊雷。

三月十三日，老牌本土券商耀才证券（01428.HK）在毫无利好公告的情况下单日放量飙升超过四成，市场嗅到了什么。三天后的三月十六日晚间，谜底揭晓——蚂蚁集团对耀才证券的要约收购正式通过内地有关部门审批，所有先决条件全部达成，预计三月三十日完成交割。翌日复牌，股价再度暴涨逾六成。一家成立三十年的香港"平佣一哥"，在被中国最大的数字支付巨头纳入版图的消息落地后，两个交易日内市值翻倍突破一百五十七亿港元。

几乎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另一则消息从香港金融管理局方向悄然传出。据多家权威媒体援引消息人士报道，香港首批稳定币发行人牌照名单即将于本月公布，渣打银行、汇丰银行以及本港首批持牌虚拟资产交易平台OSL入围。在此前收到的数十份申请中，首批发牌被严格压缩至仅约三家，而最终入围者以传统发钞行为主。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我认为意义远超事件本身。

一个是十亿级用户体量的科技巨头，斥资二十八亿港元拿下全牌照券商，打通从数字支付到虚拟资产管理的最后一道关隘；另一个是百年发钞行俯身入局数字货币世界，将法定货币的主权信用直接"平移"到区块链上。一个自下而上，一个自上而下，两条线在同一个月交汇，指向同一件事——香港金融基础设施正在发生一场底层的代际更替。

过去三年，深圳金融圈谈论最多的词是"寒冬"、"收缩"、"去杠杆"。但如果我们把视线从短期市场波动中抽离出来，用第一性原理重新审视这些信号，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图景：真正在收缩的，是旧秩序的毛细血管；正在膨胀的，是一套全新的数字金融骨架。而香港，正站在这场跨代更替的枢纽位置上。

这篇文章，我想从这两声惊雷出发，谈谈它们背后的深层逻辑，以及对我们这些大湾区金融从业者而言，这场变革究竟意味着什么。

二、拆解：蚂蚁要什么？发钞行要什么？

蚂蚁的棋局：二十八亿买一张"万能插座"

表面上看，蚂蚁集团全资子公司上海云进以每股三点二八港元、总对价约二十八点一四亿港元收购耀才证券创始人叶茂林所持的五成多股份，买的是一家香港老牌券商。但如果仅仅从传统券商经纪业务的视角来理解这笔交易，就低估了蚂蚁的战略纵深。

耀才证券成立于一九九五年，是香港资本市场一个特殊的存在。二零零三年香港取消最低佣金制度后，耀才率先将佣金打到"地板价"，被市场称为"平佣一哥"。凭借极低佣金和高比率融资策略，耀才积累了近六十万个客户账户，最新财年客户资产总额达六百四十二亿港元。但真正让蚂蚁志在必得的，不是这些客户数字，而是耀才手中那套齐全的牌照组合——香港证监会第1、2、3、4、5、7、9号全部七类牌照，覆盖从证券交易、期货合约到提供自动化交易服务和资产管理的完整光谱。

这笔交易的审批过程本身就透露了蚂蚁的决心。二零二五年十月获得香港证监会批准后，因内地发改委境外投资报备程序的复杂性，交割截止日不得不从原定时间延长至二零二六年三月，蚂蚁为此主动将加付按金从一点四亿港元提升至一点六四亿港元。这不是一个会被流程摩擦吓退的买家。

从深层商业逻辑来看，蚂蚁要的是一个"万能插座"——一个能够将其十亿级用户流量、成熟的数字支付体系以及蚂蚁链的底层技术能力，直接接入全球数字资产市场的合规主体。耀才的第7类牌照（自动化交易）和第9类牌照（资产管理）尤为关键，它们为蚂蚁未来在香港开展代币化资产分销、基于区块链的财富管理服务铺平了道路。这笔收购的终局不是让蚂蚁多了一家券商，而是要打造一个融合"证券经纪+数字支付+虚拟资产"的超级综合金融生态。

发钞行的抉择：百年信用的一次"数字平移"

如果说蚂蚁的入局代表的是科技力量自下而上的技术倒逼，那么汇丰、渣打等传统发钞行争夺稳定币牌照，则是金融秩序自上而下的主动进化。

稳定币——这个在加密世界中充当"结算货币"角色的存在——过去几年一直笼罩在信任阴影之中。算法稳定币Terra Luna的崩盘、部分无牌机构发行的稳定币储备金不透明，让全球监管层对这一品类高度警惕。但与此同时，稳定币在跨境支付中展现出的效率优势又令人无法忽视——传统跨境汇款每笔收费五十到一百美元，而使用稳定币结算可能只需几美分。

香港金管局的选择极具深意。据报道，在数十份申请中首批仅发约三张牌照，且以发钞银行为主。汇丰与渣打不是普通的商业银行，它们是香港三大法定发钞行中的两家，本身就受制于巴塞尔协议最严苛的资本充足率约束和流动性覆盖要求。由它们来发行受香港法律完全管辖的法币本位稳定币，本质上是将百年发钞行的主权级信用，通过区块链技术"平移"到数字世界中。

这一步的战略含义在于：稳定币不再是加密市场内部的投机媒介，而是具备国家信用背书的商贸结算工具。当全球顶级资产管理公司和主权基金可以合规地持有并使用这些银行级稳定币进行大宗商品结算和机构间拆借时，一个全新的价值流转层就被铺设到了传统金融体系之上。

两条线索汇合在一起，图景就清晰了：蚂蚁从资产分销端切入，拿到了触达全球数字资产市场的合规接口；发钞行从价值锚定端入场，为整个数字资产生态提供了法币级别的信用底座。一个搭建管道，一个注入信用，二者共同指向的，是香港数字金融基础设施的一次系统性补全。

三、大势：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香港？

如果只是两家公司做了两笔交易，还不足以称之为"代际更替"。理解这两声惊雷的真正分量，需要把它们放回到一个更大的坐标系中。

过去几年，全球金融体系经历了一次深刻的信任裂变。俄乌冲突爆发后，西方国家将SWIFT系统彻底武器化，冻结俄罗斯央行外汇储备，将其主要金融机构从全球结算网络中剔除。这一招在短期内达到了制裁目标，但代价是打破了一个运行数十年的隐性契约——全球非西方国家对美元体系安全性的基本信任。

对于中国、中东产油国以及广大新兴经济体而言，一个现实问题被推到了台前：如果你的外汇储备随时可能被冻结，如果你的跨境结算通道随时可能被切断，那么寻找替代方案就不再是学术讨论，而是国家安全层面的刚性需求。

传统的反击路径并非没有。中国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在稳步推进，但在面对SWIFT长达数十年积累的网络效应和数万家成员银行的路径惯性时，"正面硬攻"需要的时间和转换成本都极为高昂。于是，另一条路径变得极具战略吸引力——用数字技术"降维绕道"。不在旧轨道上跟对手消耗，而是用区块链、央行数字货币和密码学建立一套全新的价值流转底座。

这正是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的战略意义所在。这个由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香港金管局、泰国央行和阿联酋央行联合建设的项目，已经在二零二四年进入了最小可行产品阶段，并在真实贸易场景中完成了实质性突破。仅二零二五年上半年，深圳就先后落地了数亿元级别的跨境大宗商品结算和跨境资金池业务，从大豆贸易到供应链企业货款支付，mBridge的实时到账能力已经被反复验证。相比传统SWIFT体系需要一至三个工作日的结算周期，mBridge可以实现"交易即结算"，单笔最快七秒完成，交易费率降低近一半。

这不仅仅是一个效率升级的故事。它的深层含义在于：当不同国家的商业银行可以在同一个分布式账本上直接进行点对点交易、绕过纽约或伦敦的代理清算行、彻底脱离SWIFT的报文网络时，全球经贸流通的权力中心就已经开始位移了。

而香港，凭借三重独特优势，成为这场数字金融突围的最佳支点。第一，普通法体系的国际公信力，使得在香港发行的合规金融产品天然具有被全球机构投资者接受的信任基础。第二，"超级联系人"的制度定位，让香港可以同时连通内地的庞大市场纵深和全球的资本网络。第三，mBridge等项目的先发优势和稳定币立法的快速推进，使香港在数字金融基础设施层面已经建立起了领跑身位。

用第一性原理来看，金融秩序的本质是信任基础设施。过去几百年，这个信任靠的是机构背书——大行的信用、评级公司的报告、主权国家的承诺。但当机构背书本身变得不可靠时，信任的载体就必然要发生迁移。从机构信用到代码共识，从中心化清算到分布式账本，这不是技术爱好者的乌托邦想象，而是地缘政治倒逼下的现实选择。香港正站在这个迁移的枢纽位置上。

四、前沿：当实物资产遇上AI预测

稳定币解决了数字世界的"钱"从哪里来的问题，但金融体系要真正运转，还需要解决"资产"如何在链上流通、以及"风险"如何被准确定价的问题。这两个维度的变革，正在以同样迅猛的速度展开。

先说资产端。真实世界资产代币化（RWA）正在从概念走向落地。香港特区政府在二零二六年政策蓝图中明确提出建设国际黄金交易中心，计划在三年内将机场黄金金库容量从一百五十吨扩建至二千吨以上。这不只是一个仓储升级工程——背后的逻辑是，通过在香港本地囤积实体黄金并利用区块链技术发行代币化黄金，每一盎司实物黄金都可以被映射为链上的加密代币，支持全天候交易和极小份额的分割持有。投资者无需承担实物黄金高昂的仓储和运输成本，即可享受同等的产权保障。这极大地降低了投资门槛，也为市场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流动性。

代币化的疆域远不止黄金。在香港金管局主导的Project Ensemble沙盒项目中，全球航运业务网络与蚂蚁数科合作，成功测试了电子提单的代币化应用。一旦大宗商品在入库、装船、运输过程中的物理状态——位置、重量、温湿度——被物联网传感器实时采集并自动上链，生成不可篡改的数字化仓单或电子提单，那么整个全球贸易的信任基础就从"纸质文书"切换到了"链上数据"。当货物到达指定港口，区块链上的智能合约可以被自动触发，预先锁定的稳定币瞬间转移至供应商钱包，实现真正的"货银对付"。原本需要数周的结算周期，被压缩到几秒钟。

但这里有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关键缺口：资产的"确权"被区块链解决了，资金的"清算"被稳定币和mBridge解决了，然而风险定价——这个金融体系的核心引擎——依然停留在旧范式中。

传统银行在审批贸易融资或供应链贷款时，依赖的核心信息是什么？是企业过去的资产负债表、历史利润表、厂房设备的清算价值。这是一种"看后视镜开车"的风控逻辑。然而在今天这个关税政策随时突变、航运海峡随时拥堵、极端天气频繁来袭的世界里，一家企业上个季度的财报，对于预测它下个月能否按时收到货款，几乎毫无帮助。大型国际银行每年在合规、制裁审查和反洗钱任务上投入数千万美元，大量人力被消耗在纸质发票和海关单据的交叉比对上。这套体系不仅迟钝，而且昂贵。

AI技术的爆发正在改变这一切。今天的预测性AI模型已经不满足于分析企业内部的历史数据和订单延迟率，它们可以广泛摄取外部的高频信号——全球气象卫星的实时数据、关键港口的船舶排队热力图、特定区域的政治不稳定指数、甚至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从全球财经新闻中提取的市场情绪。当这些海量变量被投入深度学习模型同时运算，得出的不是一个静态的"信用评分"，而是一个动态的"履约概率值"。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一家大湾区的贸易企业从东盟国家采购一批农产品，货物正在海上运输。物联网模块实时上传集装箱的位置、内部温湿度和铅封状态至区块链网络；与此同时，部署在云端的AI风控模型融合了目的港的天气预报、买方所在国的汇率波动、以及沿途海域的航运效率数据，实时计算出这批货物"准时、足量、符合质量标准交付"的概率——比如百分之九十六。基于这个概率值，链上的智能合约自动为这批在途货物生成一笔对应额度和利率的短期授信。如果AI监测到前方航线突发恶劣天气，交付概率下降到百分之八十五，利率会自动上调以覆盖风险溢价；反之，如果航程平稳进入最后卸货倒计时，概率升至百分之九十九，利率自动回落，节省的利息退还给贸易商。

资本的流动，开始完全贴合物理世界的实际运转节奏。不再是"审计过去"，而是"计算未来"。

这种新范式对于大湾区的跨境贸易具有极为直接的实践意义。而当我们把视线进一步打开，一个更宏大的应用场景正在成型。在当前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美元结算体系面临信任挑战的背景下，一种古老而富有生命力的贸易形态——易货贸易——正在被数字技术赋予全新的可能。大湾区进出口集团推动设立的香港国际易货中心（IBC），已与东盟、阿拉伯联盟建立了国际易货合作机制（www.ibcbarter.com）。IBC的底层逻辑，恰好与这一轮数字金融基建的升级形成天然的嵌合：当黄金可以被代币化为链上的价值锚定物，当银行级稳定币可以充当跨境结算的"高能货币"，当AI模型可以对贸易履约进行实时概率定价，IBC所构建的跨境易货网络就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以物易物"，而是一个运行在新一代数字贸易基础设施之上的全球商品流通枢纽。它与香港黄金交易中心共享区块链平台和清算结算系统，结合即将落地的法定稳定币，完全有条件成为连接中国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新型贸易金融节点。

五、启示：大湾区金融人的新坐标

回到开头的两声惊雷。

蚂蚁入主耀才和发钞行拿下稳定币牌照，如果只是孤立地看，不过是两则财经新闻。但当我们把它们置于SWIFT信任裂变、mBridge加速落地、RWA全面推进、AI重构风控的大背景中，就会发现它们不是涟漪，而是潮水的方向。

第一个判断：香港的数字资产战略，不是在争夺全球金融中心排名的几个位次，而是试图掌握"下一代价值互联网的核心路由权"。 当实体黄金、新能源收益权、大宗农产品被转化为标准化的链上代币，在香港受严格监管的持牌平台上自由交易和清算时，一个由真实世界生产力支撑的新一代多边经贸生态正在成型。这个生态的价值锚定不是某一国法币的超发信用，而是资产本身不可磨灭的物理价值。

第二个判断：数字资产的草莽时代已经结束。 蚂蚁斥巨资拿全牌照券商、百年发钞行主动申请稳定币牌照——这些动作释放的信号是盖棺定论式的：区块链技术已经被彻底"招安"，正规军全面入场。传统金融巨头带来了庞大的资本池和极高的合规下限，科技巨头引入了海量用户运营经验和底层技术能力。未来全球贸易运转的最优解，已经清晰地呈现为：AI大模型实时管理和定价风险，区块链可信账本保障资产确权，央行数字货币或银行级稳定币执行瞬间清算——三位一体的无缝结构。

第三个判断，也是我最想说给大湾区金融同仁听的：这不是一个旁观者的故事。

在我们金融商会的日常交流中，我能感受到一种普遍的焦虑与期待并存的情绪。焦虑来自传统业务模式的空间不断被压缩；期待来自隐约感知到了新的可能性，但还不确定该如何切入。蚂蚁收购耀才的案例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示范——科技力量不是来取代金融从业者的，而是来重新定义"金融服务"这四个字的边界。当资产可以在链上确权，当风险可以被AI实时定价，当清算可以在几秒内完成，那么金融从业者的核心价值就从"信息中介"转向"场景理解"——谁更懂实体经济的真实需求，谁更能在具体的贸易场景中设计出最佳的金融解决方案，谁就掌握了下一个十年的竞争力。

从宏大叙事回到你我身边的具体坐标，我想结论其实很简单：真正在收缩的，是旧秩序的毛细血管；正在扩张的，是一套全新的数字金融骨架。而我们，既是这场跨代更替的见证者，也可以选择成为它的参与者和建设者。

作者系深圳市金融商会、大湾区进出口商业总会执行会长、香港天汇基金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