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居民消费偏弱、新增贷款下滑、存款理财保险等安全资产不断增加——市场普遍把它解释为:房价下跌、财富缩水,居民主动"少花钱、少借钱、多存钱"来修复受伤的资产负债表。但一个更难的问题始终没有答案:这轮修复,究竟还要走多远?CF40最新报告给出了一个可量化的框架,并把时间锁定在——还要2年,大约到2028年中。
一、一句话看懂框架:修复资产负债表,就是"攒够钱"
报告把居民修复资产负债表的行为,简洁地定义为"积累更多的净稳定资产"——说白了就是"攒钱",目标是"攒够钱"。要判断有没有攒够,就得有一个能衡量居民"攒钱"进度与目标的指标。
沿着此前把居民资产分为"稳定储蓄类资产"(养老、避险)和"灵活配置类资产"(增值、投机)的思路,报告构造了一个核心指标——净资产保障倍数 R:
R =(稳定储蓄类资产 − 居民负债)÷ 居民收入
含义是:居民现有的稳定净资产,是其收入的多少倍。R越高,"安全垫"越厚;R越低,居民就越有动力压低消费、减少负债、增加储蓄,把净资产往"合理水平"顶回去。而所谓"修复",本质就是让实际R向居民心里那个隐含的目标水平R*收敛。
二、修复到了什么位置:R从5回落到4.2,缺口正在收窄
把R放回2015年以来的时间轴,可以清晰地分成三个阶段:
- 第一阶段(2015Q1—2018Q3):R快速上升,从3.0升到4.7,主要靠收入带来的储蓄增加和房价上涨双轮驱动;
- 第二阶段(2018Q3—2021Q3):R缓慢爬升,从4.7到5,进入平台期;
- 第三阶段(2021Q3—2026Q2):R持续回落,从5一路降到4.2——原因是居民当期积累的盈余,没能抵消房价下跌带来的资产缩水。
关键在于,R*是"目标",R是"现实",二者之间的缺口R−R*才是决定居民行为的核心变量。由于R*无法直接观测,报告用消费倾向、新增负债/收入、新增稳定金融资产/收入这三类行为反向识别出R*:当实际R低于目标R*时,居民会压低消费、少借钱、多买稳定金融资产;随着缺口收敛,这些防御性行为会逐步退出。测算显示,居民净资产的"目标缺口"已在2024年四季度触底,并从2025年开始收窄——这正是报告此前提出"资产负债表已开始修复"的量化依据。
三、2025年三季度以来的两个新情况
报告用2024年四季度前的数据拟合参数、再拿2025年实际值做检验,发现对R和缺口本身模拟得相当准,但消费、负债、稳定资产这三个行为指标在2025年三季度之后,实际值明显低于模拟值。这暴露出模型原本没捕捉到的两个新机制。
(一)"以旧换新"透支+ 消费本身的粘性
一是2025年大规模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本质是把未来需求挪到当下——2025年的一部分消费,其实是透支了2026年。因此消费倾向在2025年高于趋势值、2026年又会低于趋势值。二是即便剔除以旧换新的扰动,消费倾向仍在下降,几乎不对资产负债表企稳做反应。这说明现阶段左右消费的,不只是政策,更是消费行为本身的粘性,很可能来自房价持续下跌留下的"疤痕效应"。加入这两个机制后,消费倾向的模拟与实际已高度吻合。
(二)提前还贷:量级约相当于收入的4个百分点
新增负债/收入偏低,则反映出一种新的修复行为——提前还贷。一个人同时有100万存款、20万贷款时,净金融资产是80万;用20万存款去还20万贷款,净资产不变,但存贷同减、"缩表"了。它改变结构,却不影响修复进度,因为所有资金的第一来源始终是盈余积累。证据是:用同一框架模拟"净金融资产积累"(新增稳定金融资产−新增负债)时,偏差很小、甚至略低于实际。这说明修复整体进度并未跑偏,只是"提前还贷"造成了结构上的偏差——量级约为居民收入的4个百分点。
四、模拟结论:修复还要2年,但消费会比修复更早回暖
在把上述新机制纳入框架后,报告设定了基准情形的两个外生前提:其一,本轮房地产最剧烈的调整已经过去,未来跌幅将逐步收窄、走向止跌,而非重演2023—2025年的持续大跌;其二,居民收入名义增速取4%(即3%实际增速+1%通胀)。此外,基于过去十五年居民"养老:投机"资产配置稳定在8:2的经验,设定每期拿出20%盈余配置活期和权益类资产,以保持资产结构中性。
模拟结果有三层含义:
- 资产负债表:R大约到2027年正式企稳,此后逐步回升,并在2028年一季度达到目标水平、缺口收敛到0。也就是说,居民正式完成本轮修复,大概还要2年时间,约到2028年中。
- 消费:不会等修复彻底完成才突然恢复。随着缺口收窄,前期被压低的消费会率先正常化——消费企稳回升的时点早于资产负债表修复完成,表现为异常的低消费逐步回归常态,而非某个季度突然切换。
- 负债:修复偏慢,新增负债/收入转正的时间基本与修复完成同步(因为提前还贷天然压低了新增负债)。但与此同时,居民还本付息压力持续下降,到2028年二季度,还本付息占收入的比例将降到约8.4%,回到2019年二季度的水平。
报告还测试了保守情形(收入3%、房价2027年底才止跌)与乐观情形(收入5%、房价2026年底止跌)。结论是:三种情形下R都在2028年一季度基本达标——修复所需时间对房价和收入增速本身并不敏感,差别主要体现在修复的幅度与消费反弹的早晚(乐观情形消费反弹或在2026年四季度、保守情形或到2027年二季度)。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报告发现,居民买股票的行为几乎与资产负债表开始修复同步出现。净资产缺口在2024年四季度触底、2025年收窄的同时,居民权益净流入也从2024年低位明显回升,到2026年一季度,过去四季度权益净流入已达约6.7万亿元。合理解释是——资产负债表最差的阶段一旦过去,居民承担风险的约束随之松动,前期被压抑的权益配置可以率先恢复,不必等整个修复结束。
五、三点启示
第一,房价"跌幅收窄"就够了,不必等它完全止跌。一个常见直觉是"房价不跌,资产负债表才谈得上修复"。报告的分析恰恰相反:房价决定的是每年要承受多大存量财富损失,而居民仍可通过增盈余、降负债、积累新金融资产来抵消。只要新增净资产能覆盖估值下降的损失,净资产就能停止下降。因此房价完全止跌并非修复启动的必要条件——即便楼市仍在缓慢调整,已出现的修复也可能延续。当然,房价越早企稳,每年需由储蓄填补的损失越小,修复也会更快、居民行为更早回归正常。
第二,行为惯性会带来不确定性。模型中各类行为对缺口的反应系数,是用过去四年数据估出来的,未必能代表未来。高储蓄、低消费、低负债已经持续较久,本身可能形成较强惯性,使实际修复路径偏离基准。
第三,支持性政策仍值得争取。如果宏观政策能带动收入预期同步改善,居民对预防性储蓄的需求会下降,从而把目标水平R*本身也压低。这样一来,不仅净资产积累更快,连"目标"都会随预期改善而下调,整轮修复被双向加速。
写在最后
这份报告的价值,在于把"居民是不是在修复资产负债表"这个定性讨论,推进到了"修复还要多久、行为会怎么变"的定量判断。它给出的时间锚点是还要约2年、到2028年中,更给出了一个反直觉却有数据支撑的分层结论:消费会先于修复回暖,负债修复偏慢,权益配置已提前复苏。理解这一先后次序,或许正是理解未来两三年中国消费、地产与资本市场节奏的关键。
资料来源:CF40研究·见势《本轮居民资产负债表修复还要多久?》(总第4期,2026年11月8日,作者朱鹤)。文中R、R*、消费倾向、新增负债/收入、还本付息/收入等序列均来自CF40研究测算,本文依据报告图表数据以文字转述。
风险提示:本文所有路径均建立在"本轮房地产大幅调整接近尾声、未来房价跌幅将持续收窄并趋零"这一核心假设之上;若该假设不成立,修复所需时间与消费、负债节奏均可能显著延长。本文仅作信息分享与研究框架介绍,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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