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近震惊欧洲的调查报告看俄宣认知战对全球的收割

一

我长期关注俄宣，这两年陆续写过多篇文章(文末有链接)，写了俄罗斯如何把虚假新闻、网络账号、伪造媒体和极端政治叙事组合起来，变成一套跨越国界的信息操纵体系。多数读者读得半信半疑，我虽然引用的全是美国智库的研究报告，但大家对俄宣的认识，以为不过是网络上的宣传战，几张假图片、几条谣言，最多制造一点舆论噪音。但事实上，这种认识严重低估了问题的复杂性。

11月9日，路透社发布独家报道，披露了两份此前未公开的内部评估：一份来自欧盟对外行动署（EEAS）的信息操纵分析，另一份来自法国外交部。两份文件分别从俄罗斯隐秘网络和不同外部账号的传播表现入手，揭示了今年10月法国骚乱期间发生的信息操纵。它们给出的图景，比通常所说的“假新闻影响舆论”复杂得多：制造谣言的组织未必拥有最大的传播量，真正使谣言进入大规模公共讨论的，有时恰恰是那些拥有巨大流量、与其并无直接组织联系的政治人物、媒体和意见领袖。

10月，法国多个城市爆发大规模抗议，导火索包括生活成本上涨和公共服务恶化，部分示威随后演变为严重骚乱。法国社会自身确实积累了矛盾，政府也必须面对民众对物价、公共服务和治理能力的不满。欧盟内部评估明确指出，没有证据表明俄罗斯或其他外国力量直接策动了抗议。但俄宣采取的是所谓“机会主义式利用”：事情已经发生，它便迅速进入现场，寻找最有利于自身利益的叙事，把国内矛盾加工成对民主制度的攻击。

欧盟报告所关注名为“超载行动”，也被称为“Matryoshka”或“俄罗斯套娃”行动。它是一套从2023年9月左右就已持续活动的信息操纵机制。它在法国骚乱期间向法国受众投放冒充西方媒体的新闻视频，散布移民强奸抗议者、恐怖袭击即将发生等虚假信息。这些内容试图把法国政府描绘成软弱、失控并日益专制的政权，同时通过大量伪造信息与叙事，给欧洲民众造成一种印象：欧洲政府把资源优先用于乌克兰，却放任本国社会问题恶化。报告结论指出，这类事件为削弱国家政府、煽动恐惧与分裂、影响选举前的公众认知提供了机会。

这套操作最阴险的地方，在于它不需要否定真实发生的社会矛盾，只需要改变人们理解矛盾的方式。法国确实有生活成本问题，确实有移民政策争议，确实发生了街头暴力。俄罗斯网络所做的，是把这些事实与伪造的强奸、恐怖袭击和政府失控消息混在一起，让受众无法区分真实问题与人为制造的恐慌。最后，公众记住的可能不再是法国社会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一个经过加工的结论：民主政府已经失去控制，欧洲正在崩溃，支持乌克兰只会让本国人民付出代价。

这是一种典型的认知战逻辑。它不必让你相信某一条谣言永久真实，只要让你对所有信息都产生怀疑，对政府、媒体、法院和公共机构失去信任，传播者就已经获得了部分战果。

二

“超载行动”实现的它对真实媒体身份的盗用。

法国国家防务与安全秘书处下属的VIGINUM早在2024年就公布过相关调查。报告指出，俄罗斯关联的“俄罗斯套娃”行动伪造西方媒体和机构的内容，在60多个国家传播，并以法国为重要目标。被冒用的媒体包括《世界报》（Le Monde）、《巴黎人报》（Le Parisien）、《解放报》（Libération）和BFMTV等。伪造内容不仅包括假新闻视频，还包括仿冒报道截图、虚构文件、涂鸦照片以及冒充政府机构发布的材料。

这不是简单地编造一条假消息。传统谣言需要传播者提供自己的可信度，伪造媒体则直接窃取社会已经建立起来的信任。一个普通账号说法国发生了恐怖袭击，受众可能会怀疑；一段带着《世界报》标识、仿佛来自新闻编辑部的报道视频，哪怕内容完全虚构，也更容易获得第一眼信任。它偷走的不是媒体的商标，而是媒体长期积累的公共信誉。

人工智能又让这套手法向前推进了一步。英国战略对话研究所（ISD）2025年5月公布的调查，分析了“超载行动”在当年第一季度发布的135条内容，发现其冒用了80多个机构和组织的身份。研究样本中，约40%的视频是在真实人物原有影像上叠加人工生成的声音，让学者、记者或执法人员仿佛说出了从未说过的话；行动还伪造新闻标题、篡改图片，冒用了28家媒体的视觉标识。研究人员发现，这套网络还会利用账号群、Telegram渠道和多平台传播来扩大内容的可见度。

这套系统的核心，是让虚假信息穿上可信来源的外衣，再把它投放进真实社会冲突之中。它既能伪造一段新闻，也能冒用一位学者的声音；既能炮制一份假文件，也能伪造一张看起来像是群众自发拍摄的现场照片。真实、伪造和加工过的内容混杂在一起，普通受众很难在短时间内辨认。

它可以把核查机构拖进消耗战。VIGINUM调查发现，这一行动采用了“播种者”和“引用者”两类账号：前者发布伪造内容，后者把它们贴到媒体、公众人物和事实核查机构的评论区，要求对方调查。大量媒体和核查机构因此被迫花费时间处理虚假线索。谣言即使最后被揭穿，也已经消耗了公共核查资源，并给原本没有根据的内容带来了第二轮曝光。

三

路透社此次报道中特别提到一组数字，来自法国外交部的另一份内部评估。

账号类别	前十条相关帖文浏览量
亲俄圈层账号	约280万
MAGA关联官员、媒体和意见领袖	超过4900万
以色列官员、政府账号、媒体和意见领袖	超过3500万

数据来源：法国外交部内部评估，路透社2026年11月9日披露；统计时间为10月16日至18日。

这组数字很刺眼。MAGA关联账号前十条帖文的浏览量，是亲俄圈层同类帖文的十七倍以上。这里统计的是各类账号中浏览量最高的十条帖文，并非整个阵营的所有发帖，也不是独立用户人数、认同人数或实际政治影响力。更不能据此认定这些MAGA账号与俄罗斯行动网络存在组织协调。法国报告称它们传播了把骚乱与激进伊斯兰主义、移民问题联系起来的“敌意叙事”，这与俄罗斯网络利用骚乱煽动反移民情绪的方向出现了明显重合。真正值得研究的，正是这种重合。

俄罗斯的隐秘网络负责制造伪造内容、冒充媒体、提供煽动性叙事；MAGA关联账号中的一些高流量人物，则出于自身政治立场和国内斗争需要，把法国骚乱重新包装成移民失控、伊斯兰主义威胁、欧洲文明衰败的证据。两者未必相互协调，传播来源也不相同，却能够在同一套叙事上产生共振。俄罗斯不需要命令这些账号转发自己的内容，只要它们各自传播的故事最后指向同一个结论，认知战所需要的社会效果就可能出现。

这就是现代认知战与传统宣传最大的不同之一：它不再要求每个传播者都服从同一个指挥中心。行动者可以有不同的国家利益、政治诉求和商业动机，却在同一平台上放大相同的恐惧。克里姆林宫制造了一个故事，国内政治人物借它攻击自己的对手，媒体与意见领袖又从冲突中获取流量。最终，虚假叙事获得了远超制造者自身传播能力的覆盖范围。

ISD的2025年研究就记录过类似现象：在其分析的135条“超载行动”内容中，只有一条获得了显著的自然传播量，却在被一个与该行动网络无关的知名阴谋论账号转发后，获得超过420万次浏览。研究人员由此指出，真正危险的突破性传播，可能来自行动网络之外的高影响力账号。

俄罗斯亲自搭建的传播网络，并不一定拥有最大流量；真正使叙事跨越圈层的，往往是本土政治人物和意见领袖。制造谣言者提供火种，拥有巨大受众的传播者提供氧气，平台上的传播机制则让它迅速扩散。认知战最成功的时候，传播者甚至不必知道自己正在替谁完成工作。

四

当我们顺着欧盟与法国外交部报告所揭示的“俄宣造假—MAGA放大”的跨洋传导链条继续向下游追踪时，最令人唏嘘的一幕出现在了中文思想界与舆论场。

如果你在过去一个月里打开中文社交平台或某些知识分子所在的微信群组，你会发现，那些由俄罗斯“超载行动”伪造、经由美国MAGA账号放大至4900万浏览量的涉法、涉欧虚假信息，几乎在短短十几个小时内，就被原封不动地汉化并搬运到了简中互联网上，成为中国“神学保守主义”学者与华川粉群体案头津津乐道的“最新铁证”。

以旅居海外的刘军宁，以及国内以研究西方政治思想史知名的丛日云教授等人为代表的这一批中国学者，构成了这根跨国认知战链条上最荒诞的终端收割对象。

回看这批学者近年来的思想轨迹，堪称一场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智识悲剧。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年曾致力于引介西方的宪政主义、有限政府与法治理念；然而，由于长期缺乏真正的本土实践与公共经验，他们在面对当代西方社会演进过程中的多元碰撞、进步主义思潮以及局部政策摇摆时，患上了极度的“文化焦虑症”。

在这种焦虑的驱使下，他们把“反左”、“反政治正确”、“反觉醒文化”当成了判断一切国际政治是非的唯一春药。一旦服下这剂春药，他们便彻底丢掉了英美古典保守主义最核心的两块基石——对历史演进的经验主义审慎，以及对宪政法治与国际规则的绝对敬畏。

刘军宁2026年发表的《从圣经视角看川普访华与中美关系——属灵争战》（文章链接：https://www.lqbzdymahh.com/canaan-articles/cypress-specialist/xbzj-csjsjkcpfhyzmgxslzz-20260615174030/），提出理解中美关系的最高、唯一正确视角是《圣经》与上帝的视角，并将中美关系解释为“上帝的国度”与“法老的国度”之间的属灵争战。川普的外交行动由此被他赋予了宗教使命的意义。

当现实政治被转化成神学战争，事实就很容易退到次要位置。川普的政策是否符合国际法、他的外交决定是否符合美国利益、他是否尊重宪政制度，都可以被“神圣使命”的宏大叙事遮蔽。政治人物的具体行为不再是判断其价值的依据，他站在什么文化阵营，反对什么人，才是决定支持与否的唯一标准。

丛日云围绕俄乌战争所作的反思文章，则呈现出另一种叙事路径：把北约东扩、欧美政策失误、川普“通俄门”、Woke、LGBTQ的美国右翼文化口水战等在解释中心，文章与普京的战前长篇叙事高度共鸣。把俄罗斯主动发动全面入侵的责任却被稀释，侵略的安全叙事便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获得替代性解释。虽然他批评了几句战争，但遗憾欧美左翼执政，未能把俄罗斯变成维护基督教文明的基要地之一，其论述若不断重复俄宣希望外界接受的因果框架，客观传播效果就可能与俄方宣传相互重合。

当然，我想这里需要明确区分：思想上的趋同不等于接受俄罗斯指挥，传播效果相似也不证明存在秘密组织关系。没有证据证明刘军宁、丛日云或所有神学保守主义者受莫斯科操纵。但认知战的收割并不需要每个受众都成为有组织的代理人。它真正需要的是，让不同国家、不同语言和不同政治背景的人，开始用同一套叙事理解世界。

大洋彼岸的一些MAGA传播者，把法国骚乱解释成移民和伊斯兰主义摧毁欧洲；中文网络中的一些神学保守主义者，把西方社会的复杂矛盾解释成进步主义和世俗化的道德崩溃；俄粉则把俄罗斯侵略乌克兰解释成对西方围堵的反击。三者的政治身份并不相同，彼此甚至可能存在利益冲突，却在反自由主义、反多元社会、贬低欧洲制度和怀疑民主秩序等叙事上，形成了奇特的精神共鸣。

他们最终在一个精神化粪池里实现历史会师。

这就是俄宣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不必让他们都相信俄罗斯的一切，也不必让他们都成为普京的拥护者，只要他们在关键议题上重复同一套故事，俄罗斯就能从中获得战略收益。

MAGA网络与中文“神学保守主义”知识圈，未必是莫斯科亲手操纵的提线木偶；但当他们主动接过俄宣递来的剧本，替它补充情绪、替它扩散故事、替它攻击民主制度时，他们就已经成为认知战的实际收割成果。

俄宣真正想收割的，从来不只是几百万次浏览量，而是一个社会对自身制度的信任；它最成功的时刻，也不是俄宣谣言传遍世界，而是世界各地的人开始用莫斯科希望他们使用的方式理解自己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