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样是田野,为什么有人看见了更多?
质性研究需要进入田野,但进入田野并不意味着就能理解田野。
同样面对一段社会生活,有人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的日常事件,有人却能从中发现权力关系、制度逻辑与历史变迁。为什么同样的经验,会产生不同的研究?
这背后不仅是研究方法的差异,更涉及一种难以被标准化的能力——田野想象力。
从赖特·米尔斯的“社会学想象力”到保罗·威利斯的“民族志想象力”,研究者一直在思考如何连接宏观结构与微观经验。而“田野想象力”,则进一步强调研究者如何在田野、经验与理论之间不断调整,在具体生活中发现问题、理解关系、建构意义。
带着理论进入田野,也要学会放下理论
社会现象并非天然摆在那里,等待研究者通过观察和访谈将其还原。研究者看见什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理论积累与问题意识。
好的研究者需要能够在熟悉的世界中感到震撼,在平静的生活中看到暗流,在日常秩序中发现悖论。
但这并不意味着带着既定理论进入田野,寻找能够验证概念和假设的材料。真正进入田野后,研究者反而需要暂时放下理论框架,努力从被研究者自身的视角理解他们的生活。
理论帮助我们进入田野,却不能代替我们理解田野。
质性研究的难点,正在于既不能缺少理论,也不能被理论束缚;既要保持理论敏感性,也要对具体经验保持开放。
异常事件背后,藏着怎样的日常逻辑?
日常生活往往因为过于熟悉而变得不可见。人们习以为常的行为与秩序,未必会被主动解释。
因此,理解日常,有时需要从异常事件入手。
福柯提出,可以通过异常理解正常,通过边缘理解中心,通过事件理解日常。对于基层社会研究而言,普通人的生活逻辑可能难以通过直接询问获得充分解释,但当他们与权力发生碰撞、特殊事件打破原有秩序时,隐藏其中的社会关系便可能显现出来。
特殊事件不只是日常生活的例外,也可能成为理解日常的入口。
这也提醒研究者,案例的价值不只在于是否具有代表性,更在于是否蕴含足够的复杂性。不同关系、历史经验与结构性矛盾交织在一起,往往才能为理论分析提供丰富的材料。
理解社会,不要急着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面对基层治理中的利益冲突,研究者很容易陷入简单的道德判断:谁是受害者,谁是加害者,谁应该受到批判?
但质性研究需要超越这种二元对立。
韦伯强调,研究者应当揭示那些可能让冲突双方都感到不舒服的事实。这要求研究者保持对事实的诚实,而不是让研究成为既有立场的证明。
因此,研究者既要理解基层群众的处境,也要分析基层干部所面对的制度压力;既要看到行动者的无奈,也不能忽略他们在具体行动中的策略与算计。
理解不等于认同,同情也不意味着放弃批判。
真正的复杂性,在于把个体放回具体的社会结构与行动机制中,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行动,以及这些行动如何受到结构影响,又如何反过来塑造结构。
理论创新,不只是“发明”,也可以是“发现”
谈到理论创新,人们往往首先想到创造新概念。但理论创新还有另一条路径:从日常语言与社会实践中发现具有解释力的概念。
“面子”“人情”“气”“单位”“项目制”“变通”等概念,都蕴含着理解中国社会的可能性。
例如,“单位”并不只是劳动关系的组织形式,在特定历史时期,它还与政治动员、福利保障等机制密切相关。“人活一口气”中的“气”,也不能简单等同于某种情绪状态,它还可能涉及行为选择、人际关系与价值判断。
这些日常概念并非天然就是理论,但它们可能成为理论发现的起点。研究者需要进一步判断其理论价值、适用范围与历史持续性,并在具体社会文化语境中赋予其恰当的解释。
理论创新不一定是创造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词,也可能是重新发现一个早已存在于社会生活中的概念。
这要求研究者不仅善于提出问题,也善于倾听社会自身的语言,从具体经验中提炼理论意义。
在经验、理论与方法之间不断往返
田野想象力并不是一套可以直接套用的标准程序,而是在田野实践中逐渐形成的研究能力。
它要求研究者既进入经验,又保持反思;既关注微观生活,又理解宏观结构;既能够讲述具体故事,也能够从故事中发现理论。
质性研究当然需要规范的方法,但方法无法自动保证研究的深度。过度依赖固定的编码程序与分析框架,反而可能遮蔽复杂经验本身。
真正有生命力的研究,来自研究者不断回到经验、发现问题、理解关系,并在这一过程中调整理论与方法。
从日常中发现异常,从故事中理解结构,从熟悉的语言中寻找理论——这正是田野想象力的意义所在。
本期阵容
报告人:应星教授(清华大学社会学系)
致辞人:于李胜教授(厦门大学管理学院 原科研副院长 )
主持人:李卫东教授(厦门大学管理学院企业管理系 主任)
探索式交流讨论:
李卫东教授、林澜副教授、木志荣教授、郭艳婷助理教授、许雁翔副教授、周婕妤助理教授
报告时间:2023年5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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