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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年的时候盯着幻觉问题做了大半年,想了各种办法减少模型输出幻觉,总算有不错的结果。今天看到这篇论文就十分亲切,分享给大家。
“幻觉”问题,通常指的是模型会生成一些看似合理、语气自信,但实际上完全错误或凭空捏造的内容。这一缺陷是阻碍LLM在金融、法律、医疗等要求绝对准确的领域安全应用的最大障碍。
OpenAI 在2025年9月4日发布一篇论文《Why Language Models Hallucinate》,综合多项研究指出,幻觉并非偶然的程序错误,而是当前LLM训练和评估方式下一种可预测的、由统计规律驱动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产物。我们结合2023-2025年更广泛的研究格局相结合,一起来聊聊这个在金融领域至关重要的问题。


先抛结论:幻觉是大模型当前架构和训练方式下不可避免的产物。但是就像人也会犯错,有幻觉不代表没法用大模型,只是再次证明了人的参与必不可少。让模型变得诚实,“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能更好地解决幻觉问题。(文末附对应提示词-Prompt)

这里要注意,幻觉和幂等性是两码事。大名鼎鼎的Thinking Machines Lab 在09月10日公开了一篇很有意思的论文,讲如何让大模型的输出具备幂等性,也就是说输入A,输出B这种情况无论跑多少次都一样,对大模型也适用(目前不是这样,对大模型来说输入A未必每次都会输出B)。
01
“幻觉”——大模型的必然结果
“幻觉”一词在AI领域有其特定含义。技术上,它指模型生成了无意义、事实错误或与给定信息不符的内容。研究人员(如Ji等人,2023)通常将其分为两类,以便更精确地分析:
- 内在幻觉 (Intrinsic Hallucinations): 指模型生成的内容与用户在提示中提供的源信息直接矛盾。例如,如果一份资料说“第一支埃博拉疫苗于2019年获批”,但模型在总结时却写成“第一支埃博拉疫苗于2021年获批”,这就是内在幻觉。它反映了模型未能忠实于直接给定的上下文。
- 外在幻觉 (Extrinsic Hallucinations): 指模型生成了源信息中无法证实的内容。它不一定直接矛盾,但添加了新的、无依据的信息。例如,在上述关于埃博拉疫苗的资料中,如果模型总结时补充了一句“中国已开始新冠疫苗的临床试验”,而原文并未提及此事,这就构成了外在幻觉。尽管这句话本身可能是事实,但因为它无法从给定来源中得到验证,所以是一种潜在的误导。
基于Kalai等人(2025)的理论框架:幻觉是LLM训练过程中固有统计的必然结果。该研究认为,幻觉的根源可以追溯到“简单的二元分类错误”。换言之,幻觉并非神秘现象,而是由两个核心环节共同作用产生的:
- 预训练的本质:在海量文本上进行预训练时,模型的目标是学习语言的概率分布。这个过程在数学上决定了,当模型面对那些本身就难以从统计上与假信息区分开来的知识时,它必然会犯错。假设有“完美无瑕”的训练数据也会有幻觉。
- 后训练与评估的激励机制:在后续的优化和测试阶段,模型的表现好坏通常由一些标准化测试(即基准)来评判。而绝大多数主流基准测试都采用一种
“要么全对,要么全错”的评分方式。在这种规则下,当模型不确定时,它选择“猜一个”会比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得分更高。这种机制实际上在鼓励模型“编造”看似合理的答案。
02
为什么预训练模型必然会产生幻觉
在预训练阶段,模型通过学习海量文本来掌握语言的统计规律。一个普遍的误解是,只要训练数据完全真实准确,模型就不会产生幻觉。但研究表明,即便数据完美无瑕,训练目标本身也会迫使模型在某些情况下犯错。
Kalai等人(2025)的研究揭示了幻觉的统计必然性。他们巧妙地论证了一个观点:对于模型来说,生成一段完全正确的话,比判断一句话是否正确要困难得多。因为在生成的过程中,模型需要不断地在众多候选词语中做出判断。
该研究指出,模型在预训练时优化的目标,会使其在面对那些难以从统计上区分真假的知识时,必然会产生错误。简单来说,模型的训练过程就像是在做一个庞大的“是非题”测试。如果有些“是非题”本身就模棱两可,那么一个被训练来追求高分的模型,就必然会答错一部分。同理,当LLM面对它不确定的知识时,其训练机制决定了它必须生成一些内容,而这些内容就很有可能是幻觉。
基于上述理论,我们可以将预训练阶段产生幻觉的根本原因归为以下几类,这些理论上的分类在现实中都有具体的表现。
补充说明:在预训练的过程中,模型会看到一段训练数据,然后根据这段数据来预测下一个字,预测越不准惩罚越高,模型回过头来更新每个神经元的权重的幅度就越大,直到预测结果稳定了为止(是稳定,未必最准)。
一个简化的训练流程是:有一段1000个字的数据,先让模型看到第1-100个字,要求模型预测第101个字,计算误差,更新权重;再让模型看到第2-101个字,要求模型预测第102个字…以此类推直到模型预测完第1000个字。在实际训练中,是将几十万亿语料切成一个个小段落,随即混合拼接,通过大规模并行计算的方式让模型不断预测并更新权重。
理解这个过程就能更好理解模型为什么“猜日期”容易出错,只会“正向关系”,以及“训练与推理时的差异”。
- 某些知识本身缺乏规律:
- 当某些知识没有规律可循,只能靠死记硬背时,模型就很容易出错。Kalai等人将这类知识称为“任意事实”,比如某个具体人物的生日。这种信息必须在训练数据中明确出现才能被模型学会。该理论进一步指出,对于这类事实,幻觉出现的概率至少与该事实在训练数据中“仅出现过一次”的概率(即“单例率”)一样高。例如,如果数据集中有20%的名人生日只出现过一次,那么模型在回答相关问题时,产生幻觉的概率预计至少为20%。这也符合我们的直觉:对于那些不常见、不重要的知识点,模型更容易“张冠李戴”。
- 模型不足与架构缺陷:
- 有时,错误并非源于数据,而是模型自身的结构限制。一个突出且被充分证明的例子是“逆转诅咒”(Reversal Curse)。Berglund等人(2024)的研究发现,如果模型学习了“A是B”(例如,“张三是《XX》的作者”),它并不能自动掌握其逆向关系“B是A”(即无法回答“谁是《XX》的作者?”)。在回答逆向问题时,模型的表现和随机猜测差不多。这并非偶然,而是由当前主流的自回归模型架构决定的。这种架构在处理信息时是单向的,导致知识被存储为一种不对称的“键-值”对关系,即“A”可以作为索引找到“B”,但“B”却不能反过来找到“A”。当用户以模型未学习过的逆向方式提问时,模型内部便缺少直接对应的知识,从而容易编造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这便是源于架构缺陷的幻觉。
- 训练数据的缺陷:即便模型架构完美,训练数据的固有缺陷也是幻觉的主要来源。
垃圾进,垃圾出 (GIGO): 这是最直接的原因。LLM的训练数据源自互联网,其中不可避免地包含了大量错误信息、普遍的误解、阴谋论和偏见。模型在学习语言模式时,也会将这些错误一并“吸收”,并在生成内容时复现出来。
知识边界: 无论训练数据多么庞大,它都是有限和静态的,这决定了模型的知识存在边界。
长尾知识: 那些小众、专业的知识在数据中占比较低,模型学习不充分,在被问及时就容易“自由发挥”。
过时知识:模型的知识停留在其训练数据被收集的时间点。对于之后发生的新事件,它要么提供过时信息,要么编造看似合理的新进展。
无法获取的知识:大量高质量、准确的信息(如学术期刊、专业数据库)因版权或付费墙限制而无法被纳入训练数据,这形成了模型的知识盲区。
训练有数据,推理靠自己(暴露偏差Exposure Bias):
这个问题源于模型训练和实际生成文本时的方式差异。训练时,模型每一步都被喂给正确答案。但在实际使用时,模型是基于自己上一步生成的内容来预测下一步。一旦模型生成了一个错误的词,这个错误就会被当作后续生成的输入,可能导致错误越滚越大,最终形成一个复杂的幻觉。
03
后训练未能消除幻觉
在预训练之后,模型会经历一个名为“对齐”的后训练阶段,通常采用“从人类反馈中强化学习”(RLHF)等技术,旨在让模型的行为更符合人类的期望,比如更有用、更无害,以及更诚实。然而,尽管投入了大量努力,幻觉在最先进的模型中依然普遍存在。这是一个深层次的系统性问题:整个AI领域的评估体系都在无形中鼓励模型“猜测”,而非诚实地表达不确定性。
Kalai等人提出的核心观点是,当前LLM的评估生态系统与减少幻觉的目标背道而驰。LLM的开发竞争激烈,各大模型都争相在权威的排行榜和基准测试上取得高分。然而,绝大多数主流测试(如MMLU-Pro, GPQA, SWE-bench等)都采用二元评分制,即答案只有“对”(得1分)或“错”(得0分)两种结果。
在这种评分规则下,模型回答“我不知道”会被直接判为错误,得到0分,与给出一个完全离谱的错误答案没有区别。这便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激励:从模型追求最高分的角度看,放弃回答是下策。即使是一个只有很低置信度的“猜测”,也有一定概率答对并得到1分,而回答“我不知道”则保证了0分。因此,为在这些测试中取得高分而优化的模型,实际上学会了“永远要去猜,而不是承认不知道”。
这个问题在整个行业内非常普遍,Kalai等人将其称为“惩罚不确定性的流行病”。试想有两个模型:模型A绝对诚实,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模型B在不确定时则会给出它认为最可能的猜测。在现行的二元评分标准下,模型B的得分总会高于模型A,因为它的猜测总有一部分是正确的。结果就是,整个AI开发流程——从数据收集到模型对齐——都在无形中朝着制造更会“猜测”的模型B的方向发展。
(略偏技术,不感兴趣可以跳过)
这种错误的评估生态也限制了RLHF和DPO等先进对齐技术的效果。这些技术旨在让模型更好地遵循人类的偏好,但它们本身并不能决定什么是“好的偏好”。
从人类反馈中强化学习(RLHF)是一个三步流程,它通过人类对不同答案的偏好排序来训练一个“奖励模型”,然后用这个奖励模型来指导主模型进行优化,使其生成更符合人类偏好的内容。(多说一句,这个数据很难搞,训练数据来自人工标注,做标注的都是专家那就很难达成一致,都不是专家那标注结果如何可信。这也是目前高质量数据标注公司特别吃香的原因)
直接偏好优化(DPO)是一个更新、更简洁的方法,它跳过了训练独立奖励模型的步骤,直接通过一个简单的分类损失函数来优化模型,使其与人类偏好对齐,过程更稳定高效。
尽管这两种技术在提升模型表现方面非常强大,但它们无法根除幻觉。因为收集人类偏好数据的标注员,以及设计标注规则的开发者,都身处于那个奖励“猜测”的大环境中。如果一个模型的最终成功标准是在那些基准测试上获得高分,那么收集到的人类偏好数据,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倾向于那些看起来自信、全面的答案,而不是谨慎、有所保留的答案。
因此,RLHF和DPO虽然能修正基础模型最明显的错误,但最终训练出的模型仍然是一个“被完美对齐的猜测者”。它们学会了避免明显的错误,但也学会了用看似合理的谎言来代替“我不知道”,因为这正是整个行业用以衡量进步的指标所奖励的行为。
04
多管齐下能缓解幻觉
对技术不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跳到文末提示词示例,和模型交流时增加对应的话术可以减少幻觉。
鉴于幻觉问题的复杂性,不存在单一的解决方案。有效的缓解策略需要多方面入手,既要改革评估体系的激励机制,也要采用技术手段来增强模型的知识基础和行为可靠性。
解决问题的根本在于改变游戏规则。Kalai等人建议,与其创建新的、专门的幻觉测试(这些测试很可能被主流排行榜忽略),不如直接修改那些最具影响力的主流评估基准。
核心提议是在评估问题的提示中加入明确的置信度要求。例如,将一个问题修改为:
“仅当你有超过90%的信心时才回答。答对得1分,答错扣9分,回答‘我不知道’得0分。”
这个简单的改变会从根本上扭转模型的最佳策略。在新的评分规则下,胡乱猜测不再有利可图。模型被激励去进行内部的置信度评估,只有当信心足够高时才作答。这种方法旨在培养模型的“行为校准”能力,即模型需要以一种经过校准的方式行动,而不仅仅是输出一个置信度分数。将这种机制整合到现有的主流测试中,将直接改变行业的激励方向,鼓励开发者去创造那些“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更诚实的模型。
除了改革评估体系,还需要技术手段来解决由知识局限(如知识过时或领域过于专业)导致的幻觉。目前最主要的技术是检索增强生成(RAG) (有很多变种了)。
RAG是一种混合架构,它通过在模型生成答案的瞬间,从外部知识库中检索相关信息,来为模型的回答提供事实依据。
通过动态地为模型提供最新的、可验证的信息,RAG能有效减少因知识边界导致的幻觉。然而,RAG并非万无一失。如果检索器找到了不相关或错误的信息,或者知识库本身就有错误,模型依然可能产生幻觉,只不过这次的幻觉是基于错误的“证据”。
这类技术在模型生成答案的过程中或之后介入,通常无需重新训练模型,成本较低。(23年以来有很多相关论文哈,包括综述都有好几篇了,OpenAI列举出典型的几种)
- 自我修正与一致性检查
这类方法的核心思想是:利用模型自身的输出来发现和修正错误。其中最典型的是自我一致性检查。像SelfCheckGPT这样的工具基于一个简单的逻辑:如果模型对一个主题有可靠的知识,那么当它被多次问及该主题时,其回答应该基本保持一致。相反,如果模型在编造答案,那么每次编造的细节很可能会相互矛盾。具体流程是:针对一个问题,让模型生成多个不同的答案(通过调整随机性参数)。然后,系统会比较这些答案之间的一致性。那些在多个答案中反复出现、相互支持的陈述被认为是可靠的;而那些相互矛盾或仅偶尔出现的陈述,则被标记为潜在的幻觉。这种方法的优点在于它不需要外部的知识库来核查事实,模型自己就充当了事实核查员的角色。 - 先进的解码策略
解码是模型选择最终输出词语序列的过程。一些先进的解码策略可以在这个过程中引导模型,使其优先选择更具事实性的内容。 - 对比解码 (Contrastive Decoding):让一个强大的主模型和一个较小的
“怀疑论者”模型进行博弈。在生成每个词时,系统会选择那些被大模型认为可能、但被小模型认为不太可能的词。这有助于抑制那些常见但空洞的套话,引导模型生成更具体、更真实的内容。
- 事实核心采样 (Factual Nucleus Sampling):这是对标准核心采样方法的改进。它在选择下一个词的候选范围时,会优先考虑那些能从外部知识(如RAG检索到的文档)中得到支持的词。
- 不确定性感知集束搜索 (Uncertainty-Aware Beam Search):这种方法会同时探索多条可能的生成路径,并为每条路径计算一个置信度分数。那些显示出高度不确定性、很可能导向幻觉的路径会被提前放弃,从而引导生成过程走向更可靠的结果。


归根结底,幻觉问题迫使我们重新思考我们对AI系统的期望。追求一个能对任何问题都给出看似合理答案的模型,无意中创造出了一个善于自信地捏造事实的系统。通往真正可靠AI的道路,可能需要我们将目标从创造一个无所不知的“先知”转变为构建一个拥有认知谦逊 (epistemic humility)——即能够认识到自身知识局限性——的系统。抑制幻觉的最大进步,或许并非来自于让模型变得更“聪明”,而是来自于创造出那些“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并被整个系统激励着诚实表达出来的模型。

在提示词开头或结尾增加一句话:
仅当您的置信度高于t时才回答,因为错误的答案将被扣除 t/(1-t) 分,而正确的答案得1分,回答‘我不知道’得0分。
比如:
仅当您的置信度高于0.8时才回答,因为错误的答案将被扣除4分,而正确的答案得1分,回答‘我不知道’得0分。

研报速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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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7 18:43:13 回复该评论
2026-10-18 05:56:31 回复该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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