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桑拿房里的分析师

连载第 1 期 ｜ 一个电话，把他从蒸笼里捞了出来。

九月的上海，热得没有道理。

下午两点四十分，启元证券江宁路营业部的客户室里，空调又一次跳了闸。三台落地扇呼呼地转，把二十几个人的呼吸、汗味和烟味搅成一锅慢慢烧开的粥。

石磊坐在靠墙那张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会计》。桌上还有半杯温水、一支红笔、一张写着倒计时的便签纸——距 CPA 考试还有二十三天。

他在做证券分析师，工作内容是给客户室里的这些大爷大妈讲"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走"。但这两年，更常讲的是"再等等"。因为再等等，客户不会怪你；一旦亏了钱，客户能站在营业部门口骂到下班。

门被推开。

一阵热浪跟着人一起涌进来。杨阳两步走到他桌前，摘下头盔和墨镜，头发被压出两道印子，笑着说："好了好了，这么热的天，休息休息好伐。"

石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重新低下头。

杨阳也不恼，从包里掏出两瓶雪碧，一瓶搁在桌角，另一瓶自己"啵"地拧开。气泡往上冒的声音在闷热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好舒服，好凉快。"

"别引诱我。"石磊伸出红笔把桌角那瓶往外推了推，又推回来。

"就引诱你。要么别喝。"

"为什么不喝。"石磊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你引诱我，我就喝。"

两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客户室里滚了一圈，几个正在盯盘的老客户回头看了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红红绿绿的屏幕。

杨阳靠着桌沿坐下，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半开玩笑地抱怨："你这个地方也太差了，简直快成桑拿房了。"

石磊把腿翘到旁边那张空椅子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没想到，你我现在混成这样。"

一年半以前，石磊是业务发展部主管。

那时候营业部还在外滩，老楼，电梯慢，但窗子外面就是黄浦江。他手下三个人，说话有人听，报上去的方案有人批。那一年他三十一岁，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往上走。

然后公司改制，中外合资，名字前面加上了"启元"两个字，英文缩写跟会议室门牌一样印得到处都是。新公司成立那天，石磊坐在会场第三排，听台上的人讲"全球视野""国际标准""流程再造"。他当时只关心一件事——新公司里，他是什么。

答案是：助理。

按新公司的职级序列，营业部总经理一般评"副总裁"，部门主管一般评"助理副总裁"，普通员工按资历排"助理""文员""柜员"。石磊干了两年主管的活，最后只落下一个"助理"。

原因不复杂。老总经理调走了，新来的那位对情况不熟，脾气却很大。石磊年轻气盛，在一次会上当众顶了他一句。就一句。

后来石磊自己算过这笔账：那两年算白干。干主管的活，拿员工的工资，职称还退了一级。

再后来，营业部又搬了家。从外滩搬到现在这个商场四楼，靠着消防通道。搬家那天是"五一"，全营业部自己动手，纸箱、电脑、档案柜，一趟一趟扛。没有加班费，没有调休，没有任何人解释为什么要在这个日子搬家。

"谁会想到外滩的营业部会搬迁呢。"石磊换了个口气，"如今我是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啊。"

"是呀，天天在这桑拿房内洗桑拿。"杨阳学着他的腔调，说完自己先笑了。

石磊没笑。

三点整，电话响了。

石磊接起来，听筒里是一个很正式的、拿捏着分寸的女声——总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张莉。

她说公司计划筹建客户资产管理中心，要招个人，问石磊有没有兴趣。

石磊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想去总公司，他想了很多年了。不是没想过争取，是没机会——总部调人，要么是有背景的，要么是有人牵线的，轮不到一个在营业部当分析师、还顶撞过领导的人。

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三个字："好的，愿——"第二个字差点咬到舌头，"愿意的。"

张莉说那你把简历传给我，我们再约面试时间。

挂掉电话，石磊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三分钟，才想起要呼吸。

从那天起，石磊守口如瓶。

营业部这种地方，消息比行情跑得还快。他只跟主管请了半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杨阳也没说——不是不信杨阳，而是人一多，风声就紧了。这种事，成了才是喜事，不成就是笑话。

面试那天上午，石磊向主管报备了一声，出了营业部，直奔中山北路。

九月的中午，太阳火辣辣的。他到公司门口时，一点差五分。楼很高，玻璃幕墙把阳光反射成一整片白。石磊在门口来回走了几趟，把西装下摆拉了拉，深呼一口气，按了门铃。

前台把他领到一间小会议室，让他等一下。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八把椅子，最里面有面落地窗。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条河、一只小船、还有岸边一大片绿得不太真实的草。

冷气很足。

石磊坐下去，皮肤上的汗一下就干了，甚至有点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好的空调里坐过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很不体面的念头：不管今天成不成，这一趟值了。

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脸色偏黑，皮肤有些粗，头发剪得很短，一看就是北方人。他手里没拿任何材料，进来后也没自我介绍，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石磊一眼。

"你介绍一下自己的工作经历吧。"

石磊"噌"地站起来，站起来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太急了。但既然站都站了，他还是把腰挺直了一点，等对方点头，才坐下。

这个人长得面善。石磊心里松了一些。

"我叫石磊，现在在启元证券江宁路营业部做证券分析师，主要负责为营业部客户做投资咨询。"

他顿了顿，决定把话往宽里说。

"我入行时间不算短。最早在营业部做出纳，做了两年财务；后来清算交收缺人，我顶上去做了三年多；再后来转到业务发展部，带过三个人的小组；现在做分析师，客户管理、投资咨询、投资者教育，都在做。"

他把营业部所有的岗位几乎报了一遍——除了总经理。

"基本都干过了。"他补了一句。

对面的人"嗯"了一声，翻过来看着他的简历，指着一行。

"你这里写，2004 年拿过公司的服务标兵？"

"是。"

"那年营业部多少人？"

石磊一愣。

这个问题不在他准备的一百个面试问题里。

"三十七个，"他说，"前台和后台加起来。"

"三十七个人里评几个标兵？"

"三个。"

"那你为什么拿？"

石磊沉默了两秒。

"因为那年我接待的客户投诉最少，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营业部的几份客户服务制度，是我写的。"

对面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露出类似笑的表情。

"制度是你写的，所以投诉最少。"

"制度是我写的。"石磊重复了一遍。

窗外的白光照在油画的河面上，那幅画里的小船一动不动。

"说吧，"那人把简历放下，"你对我们公司有什么想了解的。"

石磊的心跳快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