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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蒙往事(132):《清初治蒙》深度研究报告4——(中篇3, 顺治时代)入主中原后的再定位

wang 2026-09-27 行业资讯
清蒙往事(132):《清初治蒙》深度研究报告4——(中篇3, 顺治时代)入主中原后的再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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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治蒙深度研究报告》(中篇3)

第七章 顺治时代(1644—1661):入主中原后的再定位

崇德八年(1643)八月,皇太极猝逝,六岁的福临继位,睿亲王多尔衮摄政;次年四月,清军入关,五月定鼎北京。治蒙的舞台一夜之间换了天地:皇帝从盛京的汗变成了紫禁城的君,蒙古从"西邻的盟友与藩属"变成了"帝国版图之内的一个板块"。舞台变了,戏怎么唱?
况且这台戏的开场并不从容——顺治朝前七年由多尔衮摄政,中原战事连年不休,清廷的国力大半耗在扫平南明与农民军上;顺治七年多尔衮死后,年轻的皇帝亲政,才轮到他自己面对蒙古这盘棋。十八年之间,要回答的问题密集而具体:蒙古骑兵要不要继续用?外藩诸部会不会离心?漠北、漠西怎么处?西藏的教主来了怎么迎接?连皇帝自己的婚事都成了国事。本章一一看来。

一、从龙的蒙古人

先说入关这一年。顺治元年(1644)四月,清军出师前夕,朝廷给多尔衮的大将军敕书里有一句话值得先记下来:"今蒙古、朝鲜俱已归服"(《清世祖实录》顺治元年四月)——在这道诏书的语气里,蒙古已经不是战争的对象,而是战争的资源。事实也正是如此:这次入关的大军,据《清世祖实录》记载,多尔衮统率的是"满洲、蒙古兵三之二"以及汉军诸王部队——八旗蒙古成建制地在编;而外藩蒙古诸部,科尔沁为首,连同郭尔罗斯、杜尔伯特、扎赉特、敖汉、巴林、奈曼、阿噜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扎鲁特、四子部落等,都以本部兵随征,"入山海关,击流贼李自成"(《外藩传·科尔沁部总传》)。二十多年前还是后金死敌的蒙古诸部,如今整旗整旗地列在这支征服大军的序列里。
山海关城下的一战,《清世祖实录》记下了布阵的细节:四月二十二日,李自成以马步兵二十余万"自北山横亘至海"列阵,多尔衮令全军"向海对贼阵尾,鳞次布列",吴三桂的关宁兵分列右翼之末——大风扬沙、咫尺莫辨之中,清军"对阵奋击,大败贼众,追杀至四十里"。蒙古骑兵正嵌在这道"鳞次"的阵线之中。城破之后是长途追击:李自成弃北京西走,清军前锋一路追杀,据《八旗通志》记载,追及于安肃,又败之于望都、庆都——骑射出身的蒙古兵,在这种数百里不停的追击战里正是最得力的部分。
接下来两年的战史,几乎每一页都有蒙古人的位置。顺治元年冬,英亲王阿济格西讨李自成,大军的行军路线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取道土默特、鄂尔多斯入边,凿黄河冰济师":西征军借道的是外藩蒙古的牧地,踏过的是蒙古人为之向导、为之供顿的草原。顺治二年春军至榆林,李自成军夜袭清军的蒙古营,车尔布与佐领苏拜驰援破敌;进围延安,再败出城迎战的大顺军。李自成南走湖广,车尔布与鳌拜驰攻安陆,缴获战船八十艘,又偕噶达浑穷追至九宫山,击垮大顺军最后的骑兵——李自成即死于此役前后。同一年,豫亲王多铎率另一路大军南下灭南明弘光政权,随征的漠南蒙古骑兵多达二十七旗;据《清初内国史院满文档案译编》所载的随征名单,仅领兵的大小头目就有"台吉三十八名、固山额真三名、梅勒章京十一名、甲喇章京十二名、牛录章京一百三十二名,共一百九十六人"——这份名单把"外藩出兵"四个字变成了具体的数字:从台吉到牛录章京,蒙古诸部是把本族的贵族武装成建制地交给了清朝的战场。
再看顺治五、六年(1648—1649)的大同之役,这是蒙古兵在顺治朝打的最硬的一仗,起因也饶有意味:这年十一月,喀尔喀部二楚虎尔犯边,清廷派阿济格等率重兵进驻大同防蒙——大同总兵姜瓖疑惧朝廷意在图己,遂于十二月举城反清,山西震动,“附近十一城皆叛”。一场因蒙古边警而起的驻防,点燃了北方最大的降将叛乱。清廷倾国来攻,多尔衮两次亲征,前后八位亲王郡王会集城下,史称”八王围大同”;围城九个月,蒙古正红旗、正黄旗等部兵约一万五千人始终在这座坚城之下。姜瓖军出城突袭镶红旗营,车尔布率巴牙喇护军击退之;姜瓖分兵五千循北山夹击,鳌拜率先破其一营,车尔布与副都统谭布合兵继进,出城叛军被尽数歼灭——城外野战的每一次失败,都把姜瓖向城内的绝境推进一步。顺治六年八月,城中粮尽,守将杨振威斩姜瓖献城。随军攻宁武关的乌库理,率三旗巴牙喇兵转战关下及偏关西河营,七战皆胜;左卫城下姜瓖兵万余列阵以待,也被他击破。
战役之外,还值得记住几张面孔。蒙古正蓝旗固山额真伊拜,顺治元年从入山海关击李自成,随后徇山西、克太原;二年随阿济格入陕西,逐李自成直至武昌;五年随济尔哈朗进湖南,克湘潭之后兵向衡州,距城三十里击溃据桥立寨的明军,阵斩明将陶养用,克衡州——从长城脚下一直打到湘南,身后追赠太子太保,谥"勤直"。完颜氏的车尔布,从安肃、庆都的追击战打起,历经榆林、延安、安陆、九宫山、四川、大同、舟山,累功至议政大臣、一等伯,顺治末年出任镶红旗蒙古都统。叶赫出身的爱松古,从征山西、随多铎北征腾机思,姜瓖之乱中守代州、太原有功,累升至本旗蒙古副都统。这些人后来构成了顺治、康熙两朝统率蒙古旗兵的骨干。
这件事的意义要往深看一层。蒙古人参与入关,不是雇佣军式的帮忙,而是"股东"式的投资:他们出的是兵,分的是新帝国的红利——爵位的晋封、战功的赏赐、驻防的要地,以及与皇室日深一日的婚姻捆绑。第五章说过,1636年的盛京大典上,蒙古诸部是皇权的共同赋予者;1644年的入关,则是这笔投资的第一次大分红。魏源后来评价:"科尔沁从龙佐命,世为肺腑,与国休戚……世祖当草创初,冲龄践祚,中外帖然,翳蒙古外戚扈戴之力。"这话虽有溢美,却道出了实情。反过来看清廷一边:蒙古兵能打,清廷也敢用、愿用——敢把西征军的行军路线铺在土默特、鄂尔多斯的牧地上,敢让蒙古营独当一面承受李自成军的夜袭,敢在逐鹿中原最紧要的关头把侧翼交给三十年前还是敌国的人,这在历代北方政权中是很少见的。这份信任的底气,来自前三十年联姻、编旗、履约记录的全部积累;而蒙古骑兵用从山海关到九宫山的战绩,证明这份信任没有落空。

二、谁在掌舵:摄政、亲政与治蒙的班底

在讲顺治朝的一件件大事之前,先要回答一个前提问题:皇帝六岁登基、二十四岁去世,这十八年的蒙古棋局,究竟是谁在执子?
前七年,执子者是多尔衮。皇太极猝逝,没有留下传位遗诏,长子豪格与睿亲王多尔衮两强相争,两黄旗大臣索尼、鳌拜等人佩剑入殿,坚持"必立皇子"——僵持之下,各方折中,立皇太极第九子福临,以郑亲王济尔哈朗与多尔衮共同辅政。名义上济尔哈朗排位在前,实权却迅速滑向多尔衮:他的称号从"叔父摄政王"到"皇叔父摄政王",最后竟称"皇父摄政王";顺治四年(1647),济尔哈朗被挤出辅政之位;顺治五年(1648),豪格——这位平定四川、手射张献忠的大功臣——被罗织罪名下狱,一个月后暴死狱中。
治蒙的大事,因此都打上了摄政王的印记:命多铎远征腾机思的是他,继续维持联姻与朝贡之常轨的也是他。值得注意的是一线的执行者:追击腾机思、在鄂特克山夜袭大破其众、又击败土谢图汗援军的前锋将领,是蒙古正白旗人明安达礼——西鲁特氏,科尔沁蒙古人。用蒙古人为朝廷打蒙古方向的仗,第五章那套"以蒙古人治蒙古事"的用人传统,在新朝廷里原样延续。
后十年,执子是顺治帝自己。顺治七年(1650)冬,多尔衮在塞北坠马受伤,死于喀喇城,年仅三十九岁。次年正月,十四岁的顺治帝亲政;两个月后,风云突变:多尔衮被追论大罪,削爵、撤庙享、掘墓,为豪格平反昭雪。少年天子用一场彻底的清算,收回了被摄政王攥了七年的皇权。他倚靠的是两拨人:一拨是摄政时期被打压的旧人——济尔哈朗回朝辅政,受封"叔和硕郑亲王",直到顺治十二年(1655)病逝;索尼、鳌拜、遏必隆等两黄旗旧臣重新擢用,这批人日后正是康熙初年的辅政班底。
另一拨是制度化的常任官员——汉官方面范文程、洪承畴继续受到倚重;蒙古事务方面,顺治十三年(1656)起任理藩院尚书的,正是当年追击腾机思的明安达礼——从草原上追歼叛部的战将,转任为管理整个外藩事务的衙门长官,这条履历本身就是”以蒙古人治蒙古事”最好的注脚。。顺治十八年正月明定理藩院与六部同列的那道谕旨,就落在他的任期之内。
此外还有一位看不见却无时不在的人物——孝庄太后:多尔衮时代她在幕后维持平衡,亲政之后她是满蒙联姻网络的总枢纽,两位科尔沁皇后的立与废,背后都有她的影子。
那么,这两代执棋人干得怎么样?对的地方,首推"守成不折腾":崇德年间立下的旗制、联姻、朝贡、律例,顺治朝没有一件推倒重来,只有按部就班的充实——这种克制对新生王朝极为难得。其次是红线划得果断:腾机思之变"追必穷、归必容",一仗把外藩制度的信用立住了。再次是大手笔不含糊:达赖入京的礼仪折中与金册册封,都是远超"守成"水准的政治杰作。
失分之处则有两层。一层在内:豪格案与多尔衮案前后两场大狱,宗室与八旗的精英在内斗中折损消耗,朝廷用于边疆的注意力与凝聚力都被打了折扣。另一层在外,也更要命:对喀尔喀满足于"半附"的模糊,对卫拉特几乎毫无经营——噶尔丹在拉萨学经多年,北京的档案里竟无一笔留意。顺治朝治蒙的总账可以这样算:近处的作业全部交清,而未来远处的欠账一笔未还——而远方的账,利息最高。

三、腾机思之变:新秩序的第一次离心测试

制度立起来了,还得经过一次反向的检验才算数。顺治三年(1646),检验来了。
先说腾机思其人。他原是察哈尔属下的苏尼特部首领,察哈尔败亡后于崇德年间率部投清,受封郡王,成为外藩札萨克——正是第四章说的"留部"一途的典型受益者:部落保住了,牧地保住了,还添了新朝的爵位。按理说,这样的人该是新秩序最稳的一块基石。然而这一年,他与朝廷因事生隙,又受漠北喀尔喀方面的招诱,竟裹胁本部人马牲畜,举部北渡大漠,投奔喀尔喀去了。
消息传到北京,清廷的反应之快、出手之重,值得细看。《清世祖实录》记载:命豫亲王多铎为帅,统率大军出塞追击。这不是一次边境弹压,而是一次战略性的远征——清军一路追过戈壁,深入漠北腹地。喀尔喀的土谢图汗、车臣汗出兵接应腾机思,与清军交战,皆被多铎击败。腾机思在漠北无以为生,又慑于兵威,撑到顺治五年(1648),终于率残部悔罪来归。清廷的处置出人意料:不复穷治,下诏宥其死罪,仍许袭其郡王爵位,善加安置;不久腾机思病故,爵位由其弟腾机特承袭。
这个事件不大,却值得拆开细看,因为它同时回答了两个问题。其一,外藩会不会跑?会。游牧部落的帐幕是可以拔走的,这是草原政治与内地郡县最大的不同——新秩序建成才十年,离心就出现了。其二,跑了怎么办?清廷的处置是"两手"的标准演示。军事上穷追不舍,一直追过漠北,连前来接应的喀尔喀援军也一并击败——清朝的兵锋第一次深入漠北草原。为什么要打这么远?因为此战的对象其实不是腾机思,而是所有在观望的札萨克:若叛走可以无代价,则编旗划界所锁定的一切人户疆界,顷刻便成空文。这一仗是用喀尔喀听得懂的方式划红线:边界是活的,但叛逃不行。政治上则宽大为怀,腾机思一回来,爵位照旧——给所有观望者看的另一面是:回来,既往不咎。
腾机思之变是外藩制度的第一次离心测试,清廷用"追必穷、归必容"六个字交了卷。从此"叛则必讨、归则必抚"成为治蒙的定式,一直沿用到康熙朝对噶尔丹之前。而喀尔喀在这次事件中挨了打、随即遣使谢罪通好,它与清朝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半附"状态——下一节就讲这个。

四、八札萨克:给喀尔喀的"半附"定位

喀尔喀的问题,从崇德年间就一直悬着。第五章讲过,崇德三年(1638)喀尔喀三部遣使,约定了"九白之贡"——白驼一峰、白马八匹,岁岁来献。此后十余年,喀尔喀与清朝维持着纳贡通好的关系,却始终没有进入编旗设佐的轨道。原因有两头:它太远——大漠横隔,清军虽能远征,却无力常驻;它又太高——三部自称有汗,自认是成吉思汗正统的守帐人,不肯放下身段去做漠南那样的札萨克。一个不肯编旗的喀尔喀,和一个无力强编的清朝,就这样僵着。
腾机思之变打破了僵局——仗打过之后,台阶反而出现了。喀尔喀两部出兵接应失败,理亏心虚,急于修复关系;清廷则见好就收,不愿在漠北恋战。顺治十二年(1655),据《清世祖实录》记载,喀尔喀三部各遣子弟来朝,清廷因势利导,赐封喀尔喀八人为札萨克——"喀尔喀八札萨克"由此而设。
这个安排妙在分寸。清廷给出的,是清朝体制内的爵位名号——从此喀尔喀的显贵们头上,有了北京授予的官称;清廷没有动的,是他们的牧地、属民与汗号——不编旗、不划界、不设官。喀尔喀这一头,接受了册封与朝贡义务,保住了实质上的自治。双方各取所需,各留余地。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模糊。对漠南,是编入版图的臣属;对喀尔喀,是纳贡受封的远藩——同一个清朝,对蒙古世界开出了两档待遇。模糊在当时是智慧:把喀尔喀留在秩序的边缘之内,比逼它摊牌的成本小得多。但模糊也是欠账。喀尔喀三部之间、左右两翼之间的矛盾,都积压在这套含混的关系里没有解决——康熙元年(1662),札萨克图汗部内乱,部众大批投奔土谢图汗部,两部从此结怨,这道裂痕日后将成为噶尔丹东进最好的缺口。这笔账,将在三十年后由准噶尔的铁骑催缴,最终在多伦会盟上清算——那是《清蒙往事》正文开篇的故事。

四、五世达赖入京:1652年的南苑之会

顺治朝在宗教棋局上,落下了关外岁月之后最重的一子。这一子的来龙去脉,要从两头说起。
从清廷一头说:第六章讲过,1642年西藏使团首访盛京,皇太极与达赖、班禅、固始汗建立了通使关系。入关之后,清廷几次遣使入藏,郑重敦请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亲来北京。为什么如此殷勤?因为清朝刚刚成为中原之主,亟须在黄教世界确立自己的位置——而黄教世界遍布蒙古诸部,蒙古诸部是帝国最辽阔的边疆。从西藏一头说:1642年固始汗大军入藏,格鲁派在卫藏掌了权,但这个新政权的东方方向需要安全感——明朝已亡,谁来当黄教世界的最高护法者,达赖喇嘛需要亲眼看一看、亲手定一定。两头各取所需,东来之行于是定议。
顺治九年(1652),五世达赖启程,年底抵达北京。怎么接待这位教主,朝中却吵了起来。争议的核心是一个礼仪问题:皇帝应不应该出城亲迎?满蒙王公多主隆重亲迎,汉大臣则以天子之尊不宜迎僧力谏——表面争的是礼节,实际争的是帝国以何种姿态面对这尊"神":迎,则近乎君臣倒置;不迎,则冷了蒙古诸部的心。最后的安排颇具深意:顺治帝以"畋猎"为名,在南苑与达赖会面——围猎场不是朝堂,既给了至高的礼遇,又回避了君臣名分的难题。达赖在京期间,驻锡于京城北面的黄寺,王公贵族、蒙古信众望门而拜,络绎于途。
次年达赖启程返藏,行至内蒙古境内的岱海一带,清廷的册封使臣追至,携来金册金印,册封其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怛喇达赖喇嘛";同时也册封了固始汗。达赖喇嘛这个称号,本是俺答汗1578年所赠(见第一章),但经清朝皇帝以金册金印加以册封,性质就变了:从今往后,"达赖喇嘛"是清廷承认并担保的封号。西藏方面也得到了它要的东西——东方最强大的君主对格鲁派领袖的正式承认。
还有一层对照值得记下。顺治帝个人其实亲近汉地禅宗,晚年与玉林通琇、木陈道忞等汉族高僧往来密切;但对蒙古诸部信奉的黄教,国家层面始终礼遇不衰。皇帝的私人信仰与国家的宗教政策,分属两层,各行其是——这正是第六章"护教而不佞教"原则的最好注脚:教是要护的,但护教是出于政治,不是出于沉溺。1652年的南苑之会,把"蒙—藏—清"三角关系正式浇筑成型:清朝皇帝成为黄教世界的最高护法者,而黄教世界则成为清朝统治蒙古最深的一层地基。

五、平行世界:1640年法典与卫拉特的通贡

顺治朝的蒙古地图上,还有一块当时看不到、后来却成了主角的区域——漠西卫拉特。要交代它的来龙去脉,得先把时间往前拨四年。
1640年,在塔尔巴哈台(今新疆塔城一带),发生了一件当时与北京毫无关系、日后却深刻影响北京的事:喀尔喀三汗与卫拉特四部的首领们举行了一次大会盟。与会者几乎囊括了清朝秩序之外的整个蒙古世界——连年交战的东、西蒙古首领们坐到了一起,连已率部远徙伏尔加河的土尔扈特首领和鄂尔勒克,都千里迢迢赶回赴会。会盟的成果是一部《蒙古—卫拉特法典》:规范各部行为,协调彼此纷争,明确共同防御的义务,并对喇嘛与世俗领主的关系作了系统安排。
这件事很值得停下来想。它证明草原并非只能等待外来的秩序——在清朝的编旗设佐之外,蒙古世界自己做过一次认真的整合尝试。但这次会盟也暴露了它的先天局限:法典立得住文字,立不住强权;会盟一散,各部依旧各行其是。这条自我整合的路,后来并没有走通,而是走成了准噶尔的一家独大——那将与清朝的秩序迎头相撞。
对清朝而言,顺治年间的卫拉特还只是个遥远的通贡者。崇德年间,卫拉特已随西藏使团与盛京通好;顺治年间,准噶尔首领巴图尔珲台吉遣使通贡,往来不绝。清廷对卫拉特的处置,循的是喀尔喀那一档:纳贡、回赏、不深究。此时没有人能预知,这个遥远的通贡部落,将在半个世纪后成为帝国最凶悍的敌人。
但有一粒种子,此时已经埋下。巴图尔珲台吉的儿子噶尔丹,幼年被认定为活佛转世,送到西藏学法,师事的正是五世达赖喇嘛——顺治九年南苑之会上那位万众瞩目的教主。卫拉特未来的霸主与黄教世界的最高领袖之间的这重师生关系,此时无人留意;数十年后,它将把准噶尔、西藏、喀尔喀全部卷入同一场大风暴。
顺治朝对漠西的全部认识就是"远"——而"远"在游牧世界从来不是安全,只是延迟。

六、家事即国事:两位科尔沁皇后

满蒙联姻在顺治朝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它深到了皇帝自己的后宫,深到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政治风波。
顺治帝先后立过两位皇后,都出自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第一位是孝庄太后的娘家侄女,这桩婚事是多尔衮摄政时定下的——换言之,它从一开始就是一项政治安排,而且出自少年天子最忌惮的摄政王之手。顺治亲政之后,对这位皇后的不满日渐公开。顺治十年(1653),皇帝下谕废后,给出的理由是皇后奢侈、善妒、与自己志意不合;群臣交章谏阻,皇帝坚执不听,皇后最终被废为静妃。次年,再立新后——还是科尔沁的姑娘(即后来的孝惠章皇后)。
这场废后风波,历来被当作顺治帝的性情故事来讲,但放在本书的脉络里,它别有意味。其一,看联姻渗透的深度:到顺治朝,皇帝的婚姻已经不是个人事务,而是满蒙政治联盟的枢纽工程——废后之争表面是夫妻不和,底下牵动着科尔沁在后宫的地位、孝庄太后背后的蒙古姻亲网络,甚至皇帝与母后、与多尔衮旧局的角力。其二,看联姻的韧度:皇帝可以废掉这一位皇后,却不能从科尔沁之外另立新后——废了一位科尔沁皇后,继立的还是科尔沁皇后。皇帝个人的好恶,终究被联盟的机制消化掉了。联姻到了这个地步,才真正成了"制度":它连当事人的不情愿都装得下。后宫之外,公主与宗室女下嫁漠南诸部在顺治朝照常进行,双向的网络继续加密。

七、日常的形成:衙门、编旗与互市

大事之外,顺治朝还完成了治蒙体系的"日常化"——把崇德年间草创的制度,变成按年运转的常轨。
衙门方面。理藩院在顺治年间职掌渐备,但地位有过一次耐人寻味的反复:顺治十六年(1659),朝廷一度把理藩院并入礼部序列,尚书、侍郎都改兼礼部衔——这是拿明朝”四夷之事统于礼部”的旧框架来套新体制;仅仅两年后,顺治十八年(1661)正月,新即位的康熙帝(以幼帝名义)即下谕纠正:理藩院专管外藩,责任重大,作礼部所属”于旧制未合”,嗣后不必兼礼部衔,仍称理藩院尚书、侍郎;同年九月,再明定理藩院官制体统与六部相同,尚书照六部尚书例入议政之列,衔名列于工部之后。管理蒙古事务的机关,至此正式跻身帝国最高行政层级。
顺治末年这一降一升的反复,恰好说明了一件事:治蒙机构该摆在什么位置,顺治朝君臣是认真掂量过的,而最终的答案是与六部同列——蒙古事务不是”礼”的问题,是”政”的问题。
编旗方面。漠南外藩诸旗在顺治年间续有增设和调整:腾机思之变后苏尼特部的重新安置,顺治六年(1649)鄂尔多斯部的编旗,皆其大者。每设一旗,照例是那一套程序:清户口、编佐领、划疆界、命札萨克——第五章讲过的崇德元年创制,如今已是年年照办的例行公事。内札萨克蒙古的旗分格局,到顺治末年大体成形。
经济方面。朝贡与赏赐按例往来,贡使入京,携来马匹驼只,带回绸缎银两;张家口等市口的互市照常运转,蒙古以牲畜皮张易内地的布帛粮茶。战争年代的特殊通道,变成了太平岁月的日常生计——草原与中原之间,第一次有了不随战事起伏而中断的经济血管。
这些事都不显赫,却是顺治朝最实的成绩。崇德年间立的是"制",顺治年间成的是"常"——制度只有变成不须君主操心的日常,才算真正立住了。

八、小结:1661年的蒙疆地图

顺治十八年(1661)正月,顺治帝去世,八岁的玄烨继位,是为康熙。盘点这一年蒙疆的全图:
漠南蒙古,诸旗编定,札萨克世袭,理藩院按章管理,联姻网络密布——已定。漠北喀尔喀,八札萨克受封,九白之贡不绝,但三部依旧自立自雄,左右翼裂痕已现——半附。漠西卫拉特,通贡往来,实质游离,而一个正在拉萨学经的年轻人名叫噶尔丹——在途。青藏方向,五世达赖受册封,固始汗掌藏政,教权与清廷相安,乃至联通。
这就是康熙帝继承的棋盘。下一编我们将转入专题分析,把这套体系的内在构造拆开来看;而1661年这张地图上的三处留白——喀尔喀的内讧、卫拉特的崛起、以及二者相撞时溅起的烽烟——将如何演变成康熙朝的三件大事,则要到本报告的结语再作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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