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摆在这里，底气确实够：2025 年，配额成交量 2.35 亿吨，同比涨 24.36%，创开市以来新高，成交额 146.30 亿元；参与交易的重点排放单位数量和成交笔数同比分别涨了 39.77% 和 75.53%。企业从"被通知要履约"到主动进场交易，这个转变是真发生了。今年势头更猛，1 到 8 月成交量和成交额同比分别增长 46.53% 和 67.64%，预计全年成交量创历史最高；截至 8 月底，配额累计成交量 9.61 亿吨、成交额 656.99 亿元。

碳价是更能说明问题的指标。2021 年 7 月开市时，配额价格在每吨 48 元左右，当时市场上还在争论"48 块钱的碳价到底有没有约束力"。到 2026 年 8 月底，综合价格收盘价到了 97.90 元／吨，比 2025 年底的 74.63 元涨了 31.18%。环境规划院的口径是，1 到 8 月收盘价在 72.5 到 99.69 元之间波动，平均 83.86 元／吨，比去年同期涨 14.41%。

覆盖范围也在扩。从最初只有发电行业，到现在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四个行业，纳入重点排放单位 3680 家，覆盖二氧化碳排放量约 83 亿吨，管控全国 65% 以上的碳排放量。石化和化工、造纸、民航的纳入前期准备已经启动。履约率这个硬指标更直观：2025 年 3378 家企业参加清缴，应清缴配额总量约 82 亿吨，完成率 99.99%。

所以规模上是全球最大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这点没有什么争议。但规模大，不等于市场成熟。

第一个是交易扎堆。2025 年全年成交里，前三季度只占 42%，超过一半集中在第四季度履约期前后。虽然这个比例比上年已经提高了 21 个百分点，但"平时没人交易、临近年末突击买碳"的习惯还在。一个市场只在年底那一两个月热闹，价格发现功能是要打折扣的。

第二个是价格不连续。参与者基本都是要履约的排放企业，买家是配额不够的，卖家是配额有余的，动机几乎一样，买卖时点也挤在履约期。没有做市商持续报价，没有套利者抹平价差，碳价在不同时点之间就会跳。

这两件事在财务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企业没法给碳成本画出一条稳定的远期曲线。减排项目动辄要投十几年，设备折旧周期比履约周期长得多，企业怎么算这笔投资的回报？碳价一会儿 72 元一会儿 99 元，预算根本没法做。

市场缺的不是钱，是"润滑剂"：能持续报价、承接风险、把不同期限的价格连成一条线的机构。银行和券商进来，冲的就是这个位置。

引入机构只是第一步，工具怎么设计才是真正的门槛。会上提的两个核心工具，我用财务的话翻译一下。

碳质押跟股权质押一个逻辑：企业把手里的碳配额质押给银行，换一笔贷款。配额不卖，还在自己账上，但能拿到现金流。这一步的意义在于，碳配额正式从"政府发的合规凭证"变成了"可以融资的资产"。

碳回购是短期融资：企业把配额卖断给金融机构，约定未来某天按约定价格买回来。听着像卖货，实际是拿碳资产做一笔短期质押融资，期限可以按履约周期来匹配。

央行的准备更早。副行长邹澜在大会上介绍，人民银行已经设立了 8000 亿元碳减排支持工具，通过低成本再贷款引导金融资源投向减排领域，同时支持银行探索碳配额质押贷款和回购融资业务。

他还讲了金融机构参与碳市场的三个作用：企业配额不足或者有剩余时充当买卖双方，帮企业完成履约和碳资产变现；汇集供求信息、用批量资金参与交易，让碳价更接近真实供求；帮企业把配额集中变现后用于长期投资，把碳成本平滑分摊到转型的各个年份。

最后这一条是关键。以前你减排要自己一次性掏钱，以后可以拿碳资产去融这笔钱，用未来的收益还。这就是跨期配置的价值。

这里有个被很多解读漏掉的节点：今年 8 月 15 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第一次在国家法律层面确立了碳排放权交易制度和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制度，黄润秋在大会上用了"历史性突破"来形容。

为什么这件事重要？因为银行放贷做质押，第一件事就是问：这个质押物的权属清楚吗？违约了能不能处置？过去碳配额的法律属性是政策文件定的，权属边界不够硬，银行就算想接，也得掂量掂量。现在配额从"政策产物"变成"法定权利"，质押这件事才有法律地基。

另一条腿也在走。自愿减排市场（CCER）截至 8 月底累计登记项目 41 个、核证自愿减排量 2423.35 万吨，累计成交 2170.68 万吨、成交额 17.37 亿元。红树林营造、海上风电、可再生能源电解水制氢这样的方法学在陆续发布，减排量的用途也从配额清缴抵销扩到了大型活动碳中和、企业 ESG、生态修复这些场景。

地方上其实早就在试。上海推出了首个碳排放配额行政管理服务信托；湖北落地首个国家备案的碳保险产品，还发行了全国首笔"科技+碳"债券；深圳在持续做碳排放权质押融资贴息，推出全国首单碳资产证券化产品；广东明确碳配额属于合法质押标的。国家电投集团的碳资产融资规模已经超过 55 亿元。

地方试点和全国制度之间，差距不小。我看下来，卡点集中在三处。

一是银行拿到配额之后，违约了怎么处置没有统一规则。接盘的人是谁，按什么价变现，有没有统一的处置平台？这些不落地，质押贷款就只能小打小闹，做不大。

二是产品太单一，质押和回购缺统一登记和处置规则。没有统一登记，权利就不清晰；没有金融机构愿意当交易对手，回购的流动性就无从谈起。

三是银行不太会给碳资产定价。碳配额不是房子也不是机器，它的价值高度依赖政策：配额总量怎么收、有偿分配比例提到多少、什么时候扩围到哪个行业，每一条都能改写碳价。银行既没有这类资产的评估经验，也没有估值模型，风险怎么看、折价率给多少，都得从头摸索。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生态环境部把"建制度"和"引机构"两句话放在一起说。工具规则不齐，机构进来也是干看着。

欧盟走了二十年，路子很清楚：把配额当金融工具管，把金融机构请进来。

欧盟在《金融工具市场指令》里就把碳配额明确界定为金融工具，纳入金融监管框架，做成现货和期货并行的多层次市场。ESMA 的《2024 年欧盟碳市场报告》显示，银行和投资公司在一、二级市场总交易额里的占比约 59.79%；2023 年 EU ETS 的碳期货交易量是 76 亿吨二氧化碳当量，占市场总交易量的 81.72%，期权占 18.28%，现货占比不到 0.03%。

这组数据最值得琢磨的是最后那个数字：现货不到万分之三。真正撑起碳市场流动性的，是金融衍生品，不是现货。金融机构在这里不是什么外来客，而是市场的中枢。

价格上也能看出差距。今年 9 月中旬，欧盟碳配额现货在 84 欧元／吨附近，折成人民币六百多元，我们这边是 96 元左右。差了七八倍，这中间的差距很大程度上就是市场成熟度的差距。

当然，金融化不是越深越好。邹澜在会上也提了，要防范价格大幅波动和资产错配风险；有专家强调要重点防过度投机和市场操纵。碳市场首先是减排工具，金融化只是手段，这个顺序不能倒过来。

第一笔账，碳配额要从费用栏挪到资产栏了。以前企业买配额，账上是一笔成本，买完就等着清缴。以后它可以被质押、被融资、被跨期配置，那就得按资产管理的方式来管：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留多少头寸应对履约、剩下的怎么盘活。碳资产管理员这个岗位，会从"统计报数"变成真的资产管理工作。

第二笔账，碳成本会开始进入投资决策的现金流模型。碳价站上近 100 元之后，高排放项目的全周期成本里，碳的权重已经不能忽略。反过来，减排项目以前只能算环境效益，现在减排量有价值、能抵押、能融资，就能进投资回报测算表了。火电这五年已经说明问题：通过碳市场累计降碳 5.3 亿吨，"十四五"期间发电行业降低全社会减排成本约 568 亿元，2025 年火电发电量还出现十年来首次下降。

第三笔账，能力差距会直接变成融资成本差距。同样的减排项目，会算碳资产的企业能拿到质押贷款、能发碳债券、能拿到转型金融的低息支持；不会算的，只能自己硬掏现金。这个差距刚开始可能不大，但趋势是明确的：碳资产管理能力，正在从加分项变成财务基本功。

报告里还提了两个时间点：到 2027 年，全国碳市场基本覆盖工业领域主要排放行业；到 2030 年，基本建成以配额总量控制为基础、免费和有偿分配结合的碳市场。也就是说，接下来五年，碳这件事会从少数几个行业的账本，扩到大多数工业企业的账本上。

最后：你们公司现在有人专门管碳资产吗？还是财务或者安环的同事顺手兼着？评论区聊聊，我也想看看实际有多少企业已经在建这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