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面三篇,我们沿着券商行业已经发生的变化,一步一步往里走。
第一篇,我们看到的是利润。
2026年上半年,多家上市券商业绩明显增长。
如果只停在这个点上,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
券商又开始赚钱了。
但随后,中金公司吸收合并东兴证券、信达证券的行政许可申请获证监会受理。
于是第二篇,我们开始看见:
利润修复的同时,机构边界也正在发生变化。
三家公司不是简单地把资产加在一起。
真正发生的,是资本、业务、客户和决策资源开始向一个更大的平台归拢。
到了第三篇,我们继续往上看了一层:
一家券商未来能够走多远,不只是看今天的业务做得好不好,还要看它背后的股东,能不能长期提供资本、信用、资源和风险支撑。
然后,几乎就在这个判断写出来以后,又一个细节出现了。
2026年8月19日,南京证券公告:
南京市国资委将持有的城建集团、交通集团、东南集团股权注入南京市国资集团,作为资本金投入。
由于这三家集团直接或间接持有南京证券股份,这次资产注入完成后,南京市国资集团间接控制南京证券的股份比例,将由 28.83%提高到39.11%。
南京证券的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没有变化。
但上层资本关系,变了。(第一财经)
如果单独看,这只是一项正常的国有资产整合。
可如果把它放回我们前三篇已经出现的时间线上,它就不是一个孤立细节了。
因为另一边,也正在发生完全不同的动作。
2026年8月,开源证券股东西安曲江金控,将自己持有的开源证券全部1.0371%股份挂牌转让。
今年以来,东海证券、大通证券等多家中小券商股权也陆续被摆上交易“货架”。
上海证券报对此用了一个很准确的概括:
主动退出与被动处置并行。(证券时报)
于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画面出现了。
同一个时间里:
有人在增加对券商的控制;
有人在归拢券商资源;
有人在收购券商;
也有人正在卖掉券商股权。
表面看,是完全相反的动作。
但如果从时间里面看,它们其实可能正在共同完成同一件事情:
真正的股权重排,就从这里开始显出来了。
一、第一维:先不要判断,只看这些越来越密集的动作
过去两年,中小券商股权流动明显加快。
2025年初,证券时报统计显示,仅2024年证监会在审的中小券商5%以上股权变动案例就有8起;当时不完全统计的中小券商股权变动案例已至少达到16起。
其中,锦龙股份推进转让中山证券67.78%股权,同时还在推进东莞证券20%股权转让。
而当时这一轮股权流动中,地方国资已成为非常重要的受让力量。(证券时报)
到了2026年,这个现象没有停止。
反而继续延展。
部分券商股权公开挂牌;
部分进入拍卖;
部分股权甚至出现二拍、三拍仍未成交的情况。
2026年6月,证券日报报道,多家中小券商股权被公开转让或拍卖,一些标的即使折价,也依然出现流拍。(证券时报)
这其实已经是一个很值得看的细节。
因为在过去很长时间里,人们谈到券商股权,首先想到的是:
金融牌照。
稀缺资源。
很值钱。
但现在,一些券商股权摆出来以后,市场却开始问另外一个问题:
仅仅这一问,行业的位置就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二、为什么同样是券商股权,有的资本在买,有的资本却在卖?
如果只用“看好”和“不看好”来解释,会非常粗糙。
真正的区别,可能不在券商本身。
而在股东。
先看正在退出的一边。
2026年8月,曲江金控挂牌转让所持开源证券全部股份。
公开信息显示,曲江金控2024年、2025年及2026年一季度净利润分别为-19.89亿元、-17.86亿元和-2.14亿元。
挂牌条件中特别要求,受让方应具备与金融股权投资相适配的资产规模、持续经营能力和风险承受能力。(证券时报)
这里有一个很小、但很重要的词:
持续。
不是你今天有没有2亿元。
而是你未来能不能持续承担。
这就是证券公司股权和普通股票完全不同的地方。
成为一家券商的重要股东,并不是把钱投进去就结束了。
它意味着以后可能还需要:
补充资本;
承担长期风险;
参与公司治理;
面对行业周期;
支持技术和业务投入。
所以,对股东而言,真正的问题慢慢从:
“这张牌照值多少钱?”
变成:
当这个问题开始出现,券商股权的性质就已经发生变化了。
三、过去,人们买的是牌照;现在,越来越要看“养不养得起”
这是券商股权重排里,非常容易被忽略的一层。
以前金融牌照少。
市场增长快。
经纪佣金高。
IPO、再融资、债券、资管业务不断扩张。
只要持有一家券商,就可能同时得到:
金融利润;
牌照价值;
资本市场通道;
融资便利;
产业资源协同;
股权升值。
所以,很多产业资本愿意成为券商股东。
那时候,人最先问的是:
能不能拿到。
但时间过去以后,券商本身也变了。
今天的券商已经越来越不是一家靠营业部收佣金就能够运行的公司。
融资融券需要资本。
投资交易需要资本。
做市需要资本。
衍生品需要资本。
大型机构业务需要资本。
科技、风控、合规系统同样需要持续投入。
所以现在,成为券商股东以后,需要面对的不是一次性的购买价格。
而是一条很长的时间线。
今天买下来。
明天还要不要增资?
未来业务扩张需不需要继续投入?
市场不好时能不能承担波动?
公司需要调整时有没有足够的资本耐心?
于是,券商股权真正的门槛开始从:
变成:
这两个字的变化,非常重要。
因为它会自然筛选股东。
四、再看另一边:为什么南京国资反而在把控制关系往上归拢?
南京证券这个细节,恰好提供了另一面。
8月19日,南京市国资委并不是直接购买南京证券股票。
它做的是更上层的动作:
将持有的城建集团、交通集团、东南集团股权注入南京市国资集团,作为资本金投入。
而由于这些企业本身持有南京证券股份,结果就是:
南京市国资集团对南京证券的间接控制比例,从28.83%上升到39.11%。(第一财经)
注意。
南京证券本身没有换实际控制人。
也没有发生市场收购。
但是原来散落在不同市属企业里的控制关系,被进一步放到了一个更上层的国有资本平台中。
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是:
买一家新券商。
而更像是:
同一天,南京公用也披露类似变化。
南京市国资集团通过相关资产注入安排,间接控制南京公用54.19%股份,成为其间接控股股东,而公司最终实际控制人仍为南京市国资委。(每日经济新闻)
所以,这不是单独围绕南京证券的一次资本动作。
它属于更大的国资结构调整的一部分。
这时,南京证券那个28.83%变成39.11%的数字,就不能再只理解成:
“某个股东持股增加了。”
它更值得观察的是:
上层资本开始变得更加集中。
五、一边出售,一边集中,看起来矛盾吗?
一点都不矛盾。
假设一个社会里的所有资本,都对券商拥有相同需求。
那么最自然的状态应该是:
大家都想买;
大家都想持有;
大家都愿意长期留在里面。
但现在出现的不是这种状态。
我们看到的是:
一些股东在卖。
一些股权拍卖甚至成交困难。
与此同时,另一些大型资本体系却在提高控制权、收购牌照或者归拢金融资源。
这意味着真正发生的并不是:
“券商突然不值钱了。”
也不是:
“所有资本都更看好券商了。”
真正发生的是:
券商股权对不同资本的价值,开始出现巨大分化。
对缺少长期资本能力的股东:
它可能越来越像一项沉重资产。
因为钱被占用;
回报具有周期性;
未来还可能继续需要投入。
但对拥有长期资本、产业资源和整体金融布局的股东来说:
一家券商又不仅仅是一项投资。
它还可以连接:
企业融资;
债券发行;
并购重组;
产业基金;
上市公司;
财富管理;
资本市场。
于是,同一张券商牌照出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
一种资本看见:
占用资金。
另一种资本看见:
系统功能。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会一边退出,一边集中。
六、这里开始出现一个非常重要的分界线:是不是“核心资产”
2026年还有一个很好的反例。
北京两家国资股东将合计49%的大和证券(中国)股权全部转让给大和证券集团。
交易完成后,大和证券(中国)由合资券商变成外商独资券商。(证券时报)
这个案例特别重要。
因为它说明:
不能把现在的券商股权变化简单写成:
“国资都在增加,其他资本都在退出。”
事实不是这样。
国资同样会卖。
外资也可能加码。
所以真正发生的,不是简单的所有制替换。
而是比这个更深的一轮资本筛选:
如果是核心:
资本可能继续集中。
如果不是核心:
即使本身是一张证券牌照,也可能出售。
所以观察未来券商股权,不能只看:
谁是国资;
谁是民营;
谁是外资。
真正应该看的是:
这才是股权方向最重要的决定因素。
七、为什么一些民营股东更容易出现在“退出”这一边?
这不是身份判断。
而是资产负债表决定的。
民营企业有一个非常现实的约束:
它首先必须保证自己的主营业务能够活下去。
如果一家企业面对:
主营利润下降;
现金流紧张;
债务需要偿还;
融资成本提高;
产业需要转型;
那么它就必须重新排列自己的所有资产。
以前,一块券商股权可能被认为是:
长期优质金融资产。
但当企业自身现金流变紧以后,它必须重新问:
这块股权能不能产生足够现金?
未来还需不需要继续补钱?
它是不是我的核心业务?
如果出售以后,能不能改善自身资产负债表?
这个时候,券商股权就可能从:
“值得长期持有的金融资产”
变成:
锦龙股份推进中山证券、东莞证券股权转让,就是一个此前已经出现的典型现象。
证券时报2025年的报道也指出,中小券商股权转让增加,与部分券商较低的股东回报以及股东自身因素有关。(证券时报)
所以退出并不需要任何复杂阴谋。
当资本开始变贵的时候,它自然会重新选择去处。
八、其实,券商股权也开始进入“逐笔审批”
这个变化和普通家庭正在发生的一些消费变化非常像。
钱充裕的时候,人不会认真审核每一笔支出。
100元、500元,觉得喜欢就买。
但收入预期下降以后,同一个人会开始问:
这个东西到底需不需要?
资本也是一样。
在整个经济快速扩张的时候:
多持有一家金融机构,没有关系。
再多投入一点资本,也可以。
因为还有更多收入不断进来。
但当资金开始越来越强调回报、效率和安全以后,每一笔资本都会接受重新审核:
为什么放在这里?
回报是多少?
有没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钱?
还需要继续投多少年?
于是券商股权,也开始被资本“逐笔审批”。
这就是为什么有的股东选择退出。
并不是因为这块资产没有价值。
而是:
反过来,南京市国资集团间接控制比例上升,则意味着南京证券在另一个资本体系里,得到的是另一种排序。
这两个动作放在一起看,才真正有意思。
九、地方国资为什么会越来越重视证券平台?
这里也不能只理解成“买金融资产赚钱”。
地方国资的角色和一般财务投资者不同。
一家证券公司可以帮助一个地方资本体系连接:
地方国企;
区域产业;
上市平台;
债券融资;
并购重组;
资产证券化;
产业基金;
资本市场投资者。
所以,证券公司对地方国资而言,有一种普通产业资产不具备的特点:
它是一个接口。
一头连接企业。
一头连接资本市场。
一头连接机构资金。
一头连接居民金融资产。
这就是为什么,当地方国有资本开始强调资源归集、资产运营和资本效率时,券商的价值可能反而更加清晰。
不是因为券商突然更赚钱。
而是因为它可以承担更多“连接功能”。
所以南京这次动作真正值得看的,不是那10.28个百分点的变化本身。
而是:
这个细节很小。
但时间继续向后走,它可能很重要。
十、还有一些股权为什么甚至卖不掉?
这又是另一块很有意思的拼图。
2026年,多家中小券商股份被挂牌或者拍卖。
部分标的即使经过折价,依然出现流拍。(证券时报)
这意味着什么?
过去人们常说:
“券商牌照稀缺。”
这句话仍然有道理。
但是:
牌照稀缺,不等于所有券商股权都同样值钱。
真正的买家现在会问得越来越细:
这家券商有什么客户?
有什么区域优势?
资本够不够?
股东结构复杂不复杂?
历史风险怎样?
未来还需要投入多少钱?
能不能与现有业务形成协同?
如果所有问题问完以后,没有清晰答案,那么一块拥有证券牌照的股权,也可能没人愿意按原来的预期价格接手。
这说明券商的价值判断已经从:
“有没有牌照”
开始向:
“这张牌照放在哪里才有价值”
移动。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十一、所以,这一轮真正重排的不是持股名单,而是资本的位置
现在我们把这些事件放在一起。
南京:
控制关系向更上层国资平台归拢。(第一财经)
北京:
国资出售大和证券(中国)49%股权,由外资股东接手并走向独资。(证券时报)
中小券商:
多个股东持续挂牌转让股份,主动退出和司法处置同时存在。(证券时报)
更早之前:
北京国资公司受让瑞信证券(中国)85.01%股权,成为主要股东和实际控制人。(中国证监会)
把这些动作看成彼此孤立的交易,非常容易。
但把它们放进时间里,就会发现:
每一笔资本都在做同一件事:
有人认为证券牌照是长期核心平台,于是进入。
有人认为某块券商股权不再属于核心资产,于是退出。
有人认为分散控制效率不够高,于是归拢。
有人认为只有获得绝对控制才能完成真正业务协同,于是增持。
所以,表面上是证券公司股东名单在变化。
更深处是:
资本自己正在重新排位。
十二、从四维态看,这轮变化已经显到哪一步?
现在,再把这一切放进完整四维态。
第一维:事件显现
我们看到:
收购;
增持;
挂牌;
拍卖;
股权划转;
资产注入。
这些是新闻。
第二维:结构变化
把事件叠起来以后,会发现:
券商股权正在越来越向有长期资本能力、有资源协同需求、能够承担风险的股东集中。
与此同时,一些缺乏长期投入能力或不再把券商视为核心资产的股东开始降低持股
这是结构。
第三维:时间推演
这种结构继续向后走,会发生什么?
券商的股东会越来越被重新筛选。
仅仅“有钱买股份”不再够。
还需要:
长期资本;
稳定现金流;
风险承担能力;
战略资源;
持续投入意愿。
换句话说:
券商股东的门槛,正在从短期财力,变成长期能力。
这是时间。
第四维:还没有完全显出来的位置
最终真正留下来的股东,可能不是当年最愿意出高价的人。
而是:
这才是股权重排最后可能形成的方向。
我们现在还没有必要把这个终局说得更远。
因为接下来的现实,会继续给出更多细节。
十三、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写成“国进民退”
“国进民退”四个字,看似很省事。
但它会把真正重要的结构遮住。
因为现实中:
国资会进入;
国资也会退出;
民营资本会退出;
也可能有能力很强的民营资本继续持有;
外资同样可能从少数股东变成100%控股。
所以真正决定股权变化的不是标签。
而是三个问题:
第一,你需不需要它?
它是不是你整个资本体系未来的重要平台?
第二,你养不养得起它?
未来十年,你能不能持续提供资本?
第三,它能不能与你产生系统价值?
客户、产业、融资、资本运作、风险管理能不能形成协同?
三个问题同时成立:
股权可能集中。
三个问题越来越不能成立:
退出就会成为自然选择。
这比简单的所有制叙事,更接近今天正在发生的真实变化。
十四、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券商正在从“资产”变成“平台”
这一点也许才是第四篇最重要的地方。
过去,一个股东可以把券商理解成:
我持有的一项金融资产。
它赚钱,我获得回报。
现在越来越多真正加大控制的股东,对券商的理解已经不止如此。
它更像:
一个连接资本市场的平台。
一项可以组织其他资产的能力。
一套融资、并购、财富管理和资本运作接口。
当券商只是资产时:
利润率最重要。
当券商成为平台时:
它能把哪些资源连接起来,比当期利润更加重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一时间:
有些股东看到券商回报率不够,于是卖;
另一些股东却愿意提高控制权。
因为双方购买的,其实已经不是同一种东西。
一个人在看投资回报。
另一个人在看系统功能。
十五、所以,第四篇真正显出来的是什么?
现在回头看前三篇。
第一篇,利润发生变化。
第二篇,公司边界发生变化。
第三篇,我们开始看到股东能力的重要性。
到了第四篇,变化终于移动到了更上面:
这就意味着,证券行业的变化已经不再只发生在券商公司内部。
它正在进入资本所有者层面。
这非常重要。
因为真正大型的结构变化,往往就是按照这个顺序发生:
先是资本重新选择;
再是股权改变;
再是控制权变化;
然后才是战略改变;
组织改变;
人员改变;
收入改变。
所以如果一个人只盯着:
今年奖金多少;
券商利润多少;
市场成交量多少;
他永远会慢一层。
等这些东西真正发生明显变化的时候,上面的资本结构可能早已经调整完成。
十六、结语:一张券商牌照,正在重新寻找最合适的位置
2026年8月19日,南京证券只是增加了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公告。
实际控制人没有改变。
控股股东没有改变。
南京证券还是南京证券。
如果只看这一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南京市国资集团间接控制南京证券的比例,从28.83%变成了39.11%。
与此同时,另一边:
有券商股权正在挂牌;
有股东正在退出;
有些券商股份甚至并不好卖。
把它们放进同一条时间线,真正值得看的就不再是:
谁买了,谁卖了。
而是:
答案正在慢慢显出来。
未来真正稀缺的,也许不再仅仅是一张证券牌照。
更加稀缺的是:
于是,一边在集中。
一边在退出。
看起来是两个方向。
其实它们正在共同完成一件事:
而一旦资本开始重新安排位置,下一步就会出现一个更加有意思的问题:
一家券商,到底凭什么证明——
自己应该继续以现在的方式存在?
这才是我们下一篇真正要开始看的东西。
下篇预告
中金“三合一”。
东方证券整合上海证券。
国信证券控股万和证券。
南京国资进一步归拢南京证券控制关系。
一个是吸收合并。
一个是收购。
一个是控制权集中。
一个是上层资产归集。
形式完全不同。
但它们为什么越来越像在做同一件事?
下一篇,我们不急着下答案。
只看那些已经越来越密集的蛛丝马迹。
(本文配图为“暖暖Miu 星球”原创AI视觉,用于辅助表达文章主题,不代表真实新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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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湛泓琳(阿M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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