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照青

编辑｜刘鹏

香港金融监管正在进入一个更强调合规细节的阶段。首当其冲的，是在香港市场占据重要位置的中资券商，以及近年来快速增长的内地投资者群体。

5月底，香港证监会与金管局先后发布通函，要求持牌机构在开立账户及维持客户关系时实施更严格的监控措施，以防范伪造文件与洗钱风险。

此前对12家金融机构的抽查中，证监会发现，可疑或伪造文件主要集中在内地投资者账户。随后，证监会提出额外监管要求：关闭以可疑或伪造文件开立的投资账户，关闭零结余且长期不动的账户，并要求投资者在开立新账户时，就新增资金来源提供书面声明。

负责香港证监会中介机构发牌与监管事务的执行董事叶志衡公开警告：持牌法团拓展业务，不应以牺牲"认识你的客户"（KYC）标准为代价；对于开户过程中的严重监控失误，以及使用伪造文件的行为，证监会将采取"零容忍"态度。

这番表态，被多位在港券商人士视为叶志衡自2024年5月上任以来最强硬的一次公开发声，也被市场解读为香港中介机构监管进一步趋严的信号。

事实上，监管收紧早有迹象。今年1月，香港证监会首次就IPO保荐人签单数量出台硬性限制，规定单一保荐人同时负责的在港IPO项目不得超过6个。

腾讯新闻《潜望》获悉，这一指引出台的背景之一，是部分中资券商在IPO项目快速扩张的同时，并未同步扩充合规与执行团队，导致申报文件质量下滑。此前，个别中资券商甚至出现单一保荐人同时负责10个IPO项目的情况。

2018年港股IPO市场火热时，也曾出现单一保荐人同时操刀超过6个项目的现象，但当时监管更多停留在原则性提醒。如今，规则已从"提醒"走向"硬约束"。

一位不愿具名的在港中资机构高管对腾讯新闻《潜望》表示，叶志衡上任后，对中介机构的管理更为雷厉风行，与前任风格相比变化明显。

这意味着，香港中介机构的合规环境，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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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市场人士到监管高管

在香港金融监管高层中，叶志衡较为活跃。他经常出席本地金融活动，也频繁代表证监会对外发声。多位中介机构人士评价，除证监会行政总裁梁凤仪外，他是公开场合发声最多的证监会高管之一。

例如，今年4月的格林威治论坛，以及2026 Web3嘉年华等香港本地金融与数字资产活动上，叶志衡均代表香港证监会发表演讲或参与对话。彼时，距离证监会出台IPO保荐人签单数量限制指引并不久，他在台上直言：港股IPO市场虽然活跃，但监管对保荐人的工作质量仍存担忧。

与一些监管者活动结束后简单寒暄不同，叶志衡常被业内人士团团围住。他也愿意停下脚步听取意见，不端架子——这是许多接触过他的人共同的印象。

叶志衡的职业轨迹，在香港金融监管圈中颇为特别。香港监管高管多出身法律或政府系统，在机构内部逐级历练而上。现任证监会行政总裁梁凤仪便是典型：她1998年加入金管局，工作15年后转至财经事务及库务局，2015年加入香港证监会，2016年出任中介机构部执行董事，2023年升任行政总裁。

叶志衡则更像是从市场一线"空降"进入监管体系。公开履历显示，他早年任职港交所，2003年至2011年间担任多个职务，离任前为港交所集团副营运总裁；此后又先后供职于投资管理机构与商业银行。

更值得注意的是，叶志衡拥有较深的内地业务经验。离开上述机构后，他加入东亚银行（中国），并于2017年出任东亚银行总经理兼中国业务总部主管，主管集团在华业务与投资，也因此频繁与内地监管层和商业生态打交道。

这段横跨交易所、资管机构、家族办公室与商业银行的经历，使他在证监会高层中显得格外特殊。一位在港中资机构高管表示，叶志衡或许是少数既拥有丰富内地工作经验、又从市场一线进入证监会高层的监管者。

2024年5月叶志衡上任时，梁凤仪曾评价，他能为证监会带来"在股市、银行和私人基金界别的丰富经验"。

"香港证监会来了一个既懂业界、也懂内地的人。"上述中资机构高管说，叶志衡加入证监会后，与在港中资机构高管沟通较多，也更熟悉中资机构的商业逻辑。

过去十年，中资机构在香港迅速崛起。仅以IPO保荐业务为例，中资券商的市场份额早已远超外资，在部分统计口径下占比超过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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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管收紧，压力落到中资券商身上

相较于公开场合的亲和形象，叶志衡在闭门会议中的风格要直接得多。接近中资券商高层的知情人士透露，他在与部分中资机构管理层沟通时，态度相当犀利。

这种强硬作风，也折射出香港监管整体收紧的趋势。

香港证监会2024–2025年度报告显示，该年度对持牌机构开展现场检查256次，同比增加10%；处理涉及中介人及市场活动的投诉4150宗，同比增加29.4%；对持牌机构罚款9670万港元，同比大增93.8%。

这一高强度的检查周期，恰好对应叶志衡执掌中介机构部的首个完整工作年度。在香港证监会架构中，最终的处罚与罚款决定权属于法规执行部，但大量投诉的前期复查与日常监管，很大程度上依赖中介机构部。换言之，叶志衡团队在前端检查中发现的问题，往往会为后续执法提供线索。

不到半年，叶志衡所在部门已连续发出两项重要行业指引，分别涉及IPO保荐人签单限制与内地投资者开户监管；两项动作，均是在证监会主动检查、发现行业问题之后推出。

"压力主要落在在港中资机构和内地投资者身上。"多位在港券商人士表示，今年接连出台的指引，都与中资生态链密切相关。

香港IPO市场持续回暖，也放大了监管压力。过去一年多，港股IPO申报文件质量问题频发，主要集中在部分中资券商和中小型港资券商。与此同时，香港IPO市场重新活跃：今年一季度募资额超过1099亿港元，再度领跑全球；截至5月底，年内赴港新递交IPO的企业达291家，仍在排队处理的则有491家。

中资券商已在港股IPO业务中占据主导。截至3月底，过去两年保荐项目排名前十的券商共完成277单IPO，其中外资券商仅完成43单，中资机构市占率约85%。

但中外资券商的人均项目压力差异明显。以过去两年为例，中金公司保荐了73个IPO项目，摩根士丹利为18个，瑞银和高盛分别为13个和12个；而香港证监会数据显示，这四家投行现有IPO保荐人分别为23名、10名、10名和12名。相比之下，中资机构的人均负荷明显更重。

（数据来自公开资料整理）

监管对保荐人单一签单数量的限制，也暴露出不少中腰部中资券商的人才困境。多位中资机构高管曾向腾讯新闻《潜望》表示，市场低迷时公司曾收缩人员，2024年市场回暖后亟需扩招，但不少在港中资机构仍背负人力成本控制的压力。尤其在"限薪"背景下，要招到足够合适的人，难度陡增。

过去半年，不少中资券商确实在加快招聘。腾讯新闻《潜望》获悉，一些中资机构近期通过猎头或内部推荐，接触了数十位保荐人，但最终成功入职者寥寥，核心症结仍是薪酬吸引力不足。

一位在港金融圈猎头透露，过去一段时间，他曾为多家中资机构物色候选人。例如，某中资机构招聘普通投行副总裁，月薪预算约6万至8万港元；招聘有3至5年经验的投行风控人员，月薪预算约5万港元。在他看来，这样的预算对中资机构而言已属较高水平。

监管压力之下，部分中资机构也开始"下血本"招人，市场上已出现年薪超过200万港元的案例。上述猎头评价，这已经算相当高的预算；但他同时提醒，投行保荐人的薪水因人而异，即便工作年限相近，能力差距也可能很大。

目前，香港可流动的IPO保荐人资源极为有限。证监会数据显示，香港共有449名在职保荐人，剔除固定持牌人员后，实际可流动的候选人不足200人。多位券商高管与猎头均坦言，愿意接受中腰部中资券商现有薪酬水平而跳槽的人，并不多。

在预算受限与合格候选人稀缺的双重约束下，中腰部中资券商最终只能被动减少承接IPO项目。

不过，腾讯新闻《潜望》获悉，目前多数在港中资机构主要对外派高管或部分外派员工限薪，尚未严格约束本地招聘员工的薪酬。近期甚至出现过中资IPO保荐人薪水超过部分高管的情况，但人才供给的断层依然存在。

据接近中资高层的人士透露，叶志衡本人在非公开场合也曾坦言，薪酬限制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中资机构的人才招聘，并进一步制约其在港声誉与国际化步伐。

随着监管全面收紧，中介机构的合规标准正被不断抬高；但与此同时，占据市场主导地位的中资券商，仍要直面成本约束、人才短缺与业务扩张之间的矛盾。

即便叶志衡深谙两地金融生态，他与其他在港监管者依然绕不开一个长期命题：如何在提升市场质量与维持机构承载能力之间找到平衡。这同样是在港中资券商必须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