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个词概括2026年5月22日这天在中国金融监管史上留下的印记，“分水岭”或许是最恰当的注脚。

这一天，证监会联合工信部、公安部、央行等八部门，共同印发《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同一天，证监会对富途控股、老虎证券、长桥证券三家机构立案调查并作出行政处罚事先告知，拟没收违法所得合计接近23亿元。

消息公布后，富途、老虎美股盘前一度跌超30%，收盘跌幅均超25%。但深究其下跌，真正引发市场情绪波动的，并非罚款本身——对富途、老虎这类跨境券商而言，境外持牌、境内发展的“灰色十年”就此画上句号。

一、一场迟来多年的“定性”：从“无照驾驶”到“全链条封堵”

这场整治行动，并非一朝一夕的突击式监管风暴。将日历翻回2016年，证监会就发布了针对老虎证券、富途证券等提供港美股交易服务网站及移动应用的风险提示。

此后长达十年的时间里，监管与跨境券商之间始终在“拉锯”。央行的金融稳定局官员将这类行为定义为“无照驾驶”，证监会2022年底正式启动整改工作，但当时的核心逻辑是“遏制增量、化解存量”——既不开新户、不放新资金，但对存量客户“先不动”。这一定调，客观上为跨境券商留出了数年的过渡时间。

然而，即便在高压态势之下，仍有部分境外机构通过变通手法规避要求，暗中继续为内地客户开户。个别机构的“擦边球”操作，使得监管层决心将整治链条向前端和后端同时延伸。

2026年的方案与前序措施最大的变化，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从“单兵作战”到“八部门协同”。除了证监会牵头，工信部负责下架App、公安部打击非法资金通道、央行和外管局管控跨境资金流、网信办清理网络信息。此前一个部门管不住的全链条，如今被行政体系全面覆盖。

其二，从“仅管证券业务”到“全维法律基础”。非法跨境证券展业，被拆解为证券法管辖的非法经营、个人信息保护法涉及的用户信息跨境传输、外汇管理条例管制的资金违规出境、反洗钱法涵盖的可疑交易。一个行为触犯多重法律条款，执法力度和震慑效应被倍数放大。

其三，从“防增量”推进到“清存量”。存量投资者被允许在2年过渡期内单向卖出、转出资金，但无法新开仓位、无法转入增量资金。期满后，境外机构须全面关停境内网站、交易软件及配套服务器。

方案清晰表明：问题的核心不在“跨境”本身，而在于“牌照缺失”与“链条失控”。未经中国证监会批准，任何持有港、美、新等国牌照的境外机构，在中国境内进行营销、开户、交易指令处理、资金划转等任一环节，即构成非法经营活动。“金融牌照有国界”，属于一场向投资者持续灌输多年的基础性风险教育。跨过这条监管红线，代价就是10年积累，一朝清盘。

二、从十年前的“互联网信仰”到十年后的“监管回归”

回顾跨境互联网券商的兴起历程，不难理解它们为何能在中国内地迅速积累千万级用户。技术出身的创始团队，精准切中了传统港股、美股交易渠道的门槛高、体验差、佣金贵等痛点，用一套自研系统重构了海外证券交易流程。加之移动互联网红利期，获客成本极低，用户通过手机端即可完成开户、入金、买卖的全流程。在境内尚未开设太多合规境外投资通道的年代，它们填上了一段巨大的市场空白。

但问题的核心从未改变：这些机构从未在中国境内取得证券经纪业务牌照。

也就是说，支撑这些平台数千亿乃至万亿客户资产的合规根基，并非中国境内监管体系授予的资质，而是境外牌照叠加互联网技术构建的“灰色通道”。在中国金融监管体系中，“牌照有国界”是一条铁律。无论海外持有多少张合规牌照，只要未经国务院证券监督管理机构批准，在内地从事任何一项证券业务环节，都属于非法经营。

八部门历时三年多最终落地的全链条方案，并非突然“变脸”，而是市场逻辑与监管逻辑在长年对峙后的一次归位。跨境证券业务本身并非非法，非法的是“无牌经营、链条失控”。

三、合规出海通道：被“误伤”的投资者出路何在

整治方案落地后，市场最关切的问题之一，莫过于原本依赖跨境券商的投资者，未来如何参与海外资本市场。

方案本身给出了明确回应：港股通、QDII基金、跨境理财通等合规渠道依然畅通。这些通道在中国金融监管框架内运行，资金进出有据可循，交易记录可追溯，投资者权益受法律保护。

从2025年数据可见，沪深港通机制日益成熟，南向资金持续活跃；QDII基金规模稳步扩张，覆盖美股、港股、全球债券等多元化资产；跨境理财通则面向大湾区居民进一步扩展。

这恰恰说明，监管的靶心，始终是非法经营行为，而非跨境投资的本质需求。“堵偏门、开正门”才是核心逻辑。未来数年，随着存量投资者逐渐从非法平台迁移至合规渠道，港股通、QDII基金等渠道的客户资产规模有望获得结构性增量。

对于富途、老虎等机构而言，监管重锤虽痛，却也并非穷途末路。历史经验表明，2023年App下架后，两家公司均将增长重心转向海外市场，通过全球化扩张弥补境内增量缺失。富途以Moomoo品牌进入新加坡、美国、澳大利亚、日本、加拿大等市场，全球持有超过100张牌照及资质；老虎则以新加坡为核心，通过先发优势和差异化产品实现高弹性扩张。监管壁垒意味着境内市场的大门彻底关上，但海外市场的增量空间依然存在。

四、十年一场大梦：资本市场没有无界通行证

八部门联手定性富途、老虎等跨境券商，并非“跨境投资”的终结，而是“非法跨境展业”的终结。

合规出海渠道的多元化发展，与非法平台的清退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当灰色通道被逐出市场，真正受益的是那些长期合规经营的持牌机构，更是数以万计投资者合法资产的安全保障。

中国资本市场的开放方向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由谁掌舵、由谁领航”。境外牌照挂上中国网站，在监管体系的穿透之下，终究无法长期存续。十年跨境券商浮沉史，以一则23亿罚单收尾。而下一个十年，合规才是出海的唯一船票。

九洲通Global+视角

从九洲通Global+长期服务出海企业的经验出发，此次跨境券商整治对中国企业至少有四层启示。

合规不是成本，而是准入资格证。 过去十年，部分跨境券商依赖香港、美国、新加坡牌照在中国内地展业，本质上是将境外合规资质当成境内的“通行证”。这套逻辑在当前信息互通、数据可穿透、监管可追溯的环境下已不再适用。企业全球化布局的第一课，是认清“境外合规≠境内合法”这一基本常识。

牌照的归属地决定了监管的管辖权。 在全球化业务中，企业面临的往往是多国监管的叠加约束。一个看似简单的资金划转、交易指令传输，可能同时触犯证券法、外汇管理法、个人信息保护法等多个法域。出海企业应建立“属地归位”的合规架构——业务运营在境内，监管就要向境内归位；资金服务在境外，就要遵守当地所有准入要求，不留模糊地带。

“保护投资者”是监管不可撼动的底座。 中国监管层在此次整治中，始终将投资者权益保护置于核心位置。方案明确设置2年过渡期、仅允许存量投资者单向卖出，说明监管并非“一刀切”式切割，而是综合考虑了投资者的退出成本和资产安全。这提示出海企业，在设计产品和服务时，需在商业效率与投资者保护之间寻找平衡，不应以牺牲后者为代价换取短期增长。

全球资本市场的参与有多扇门，选择正确的门比选择近的门更重要。 对企业和个人投资者而言，港股通、QDII、跨境理财通等合规渠道依然开放。在合规通道中运行，虽然流程增加、效率受限，但换来的是一份司法辖区内的保障权。

九洲通Global+认为，新一轮跨境金融监管收紧的趋势，本质上是在为资金跨境流动建立清晰的规则框架。对于志在构建长期海外资产配置的中国企业和个人而言，主动适应规则、选择合规通道，才是穿越周期的可持续路径。用灰色通道换来的便利，终将以更高的成本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