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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信类犯罪观察·研究报告 007|祝由、符水与非法行医:治病这件事上的三条线

wang 2026-11-22 行业资讯
迷信类犯罪观察·研究报告 007|祝由、符水与非法行医:治病这件事上的三条线

刘轩硕律师专注于迷信犯罪、精神控制、意识形态类犯罪、国学、疗愈、宗教、亲子家庭教育、会销类犯罪、诈骗犯罪、网络黑灰产犯罪等疑难复杂案件刑事辩护,拥有数十个无罪及改判案例。江苏显允律师事务所主任,全国办案,委托及咨询请私信联系。

祝由曾被古代简牍和医书当作医术记载,今天类似的“治病”却可能进入刑事案卷。本期结合北大秦简《病方》、刑法第三百三十六条及其司法解释、徐萍案,梳理资格、医疗活动、后果三条分界线。

一、一个方子

北京大学藏秦简牍中有一卷《病方》,共载方42首。张如青在《北京大学藏秦简牍祝由方考释——兼论古代早期祝由》中统计,其中祝由方14首,占病方总数的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每三首方子里就有一首是祝由。这个比例本身就是一种记录:同一卷简上,药方和祝由方抄在一起,没有分卷,也没有另立名目。

张如青对这一时期的判断是:战国末至秦、西汉初期,是医巫混杂、兼用的阶段。医药因素逐渐增强,医的地位开始上升,但巫的成分并没有退出。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不讨论祝由“灵不灵”。出土文献能说明的,是当时的人怎样安排治病这件事。面对同一个病人,药和祝可以并用,施治的人也不一定区分自己是医还是巫。

这是理解后文的起点。古人治病,身份边界比较松;今天,身份边界收得很紧。两千多年里变化最大的,未必是方法本身,而是“谁可以治病”这个问题的答案。

二、医书里的祝由

祝由并没有只留在简牍里。钱柯宏的《浅析〈黄帝内经〉中的“祝由”》专门讨论这部医经中的祝由;孙嘉璘的《祝由方法考辨与祝由医学源流索隐》从方法和源流两方面作了考辨。

可以看到,祝由在传统医学文献中有自己的位置。它是作为“医”的一部分被记载和讨论的,不是医书之外的民间杂术。

于雯倩的《古代医籍中祝由术在疫病防治中的应用》把视角放在疫病上。论文认为,祝由术是特定历史文化背景下的医疗方法,古代曾被用于临证各科,乃至疫病防治。文章归纳了它在疫病防治中的应用方式和特点,探讨了起效机制,目标是为现代临床转化提供参考。

李诗琳的硕士学位论文《中医气学说视角下的古代祝由术研究》(江西中医药大学),尝试从中医气学说的角度研究古代祝由术。可见在当代中医学术体系里,祝由仍然是被正式研究的对象。

临床研究里也能看到它。陈明榆的硕士学位论文《功能性消化不良中医证候特点及“情绪祝由三步法”治疗肝郁脾虚证FD的临床疗效研究》(广州中医药大学),把“祝由”二字写进了临床疗效研究的题目。

这里只陈述一个事实:与祝由相关的方法,今天仍以临床研究的形式出现在正规医学院校的研究中。疗效如何是医学问题,不在本文讨论范围内。

问题由此而来。祝由在古代医书里属于医,今天的医学研究里也还有它的名字,为什么有人做类似的“治病”,会进入刑事案卷?答案要到卷宗里找。

三、从医案到卷宗

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7月6日作出(2020)浙0109刑初645号刑事判决。被告人徐萍,女,1962年12月生,汉族,高中文化,无业。

判决认定的事实不复杂。徐萍没有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医师资格证、医师执业证书,就在杭州市萧山区某处私自开展诊疗活动,还做胎儿性别鉴定。2019年2月28日,她被卫生部门查获。

三个证,一个都没有。这是本案事实的第一层。

第二层是时间线。2014年9月3日,徐萍因非法行医被警告,并处罚款50元;2018年10月16日,她再次被警告,并处罚款10000元。2019年2月28日被查获,已经是第三次。

从50元到10000元,再到刑事判决,这条时间线本身就是一份记录。前两次停在行政处罚,第三次进入了刑事程序。

判决认定,徐萍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非法行医,情节严重,构成非法行医罪;她到案后如实供述,依法从轻处罚。法院适用刑法第三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及缓刑相关条文,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3000元。

值得注意的是,判决记载的事实中,没有就诊人受伤、致残或死亡的内容。本案认定“情节严重”,并不依赖某个具体的损害后果。

四、资格这条线

刑法第三百三十六条第一款开头写的是:“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的人非法行医,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这句话的主语是“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的人”。这个罪名先看身份,再看行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行医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列出了认定“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的人非法行医”的四种情形:

  • 未取得或者以非法手段取得医师资格,从事医疗活动的;
  • 被依法吊销医师执业证书期间,从事医疗活动的;
  • 未取得乡村医生执业证书,从事乡村医疗活动的;
  • 家庭接生员实施家庭接生以外的医疗行为的。

这四种情形结构相同:缺少某种资格,同时从事了医疗活动。两个要素缺一个,就不符合这一条。

所以,“是不是医疗活动”本身就是一条独立的线。徐萍案中,判决认定的是诊疗活动和胎儿性别鉴定,属于医疗活动没有争议。在别的案件里,一项“调理”或“疗愈”算不算医疗活动,往往正是争议所在。

再看“情节严重”。解释第二条列了五项:

  • (一)造成就诊人轻度残疾、器官组织损伤导致一般功能障碍的;
  • (二)造成甲类传染病传播、流行或者有传播、流行危险的;
  • (三)使用假药、劣药或不符合国家规定标准的卫生材料、医疗器械,足以严重危害人体健康的;
  • (四)非法行医被卫生行政部门行政处罚两次以后,再次非法行医的;
  • (五)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

前三项都和健康风险有关:有的是已经造成的损害,有的是足以造成危害的危险。第(四)项不同。它不问这一次治得好不好,也不问有没有人受伤,只问之前受过几次行政处罚。

再对照徐萍案的时间线:两次行政处罚之后,她再次被查获。法院认定了情节严重,案中记载的事实与第(四)项描述的情形一致。

这一项的存在说明,非法行医罪有相当一部分是资格管理的延伸,而不是医疗质量的延伸。行政处罚是第一道闸,两次处罚后仍不停止,刑法就会介入。门槛设在资格上,不设在疗效上。

五、后果这条线

第二条线是后果。刑法第三百三十六条第一款分三档量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严重损害就诊人身体健康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造成就诊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解释第三条界定了“严重损害就诊人身体健康”,包括两种情形:造成就诊人中度以上残疾、器官组织损伤导致严重功能障碍的;造成三名以上就诊人轻度残疾、器官组织损伤导致一般功能障碍的。

把第二条第(一)项和第三条放在一起看,台阶很清楚:一名就诊人轻度残疾,属于情节严重;中度以上残疾,或者三名以上就诊人轻度残疾,就升到第二档。

解释第四条处理死亡结果。非法行医行为是造成就诊人死亡的直接、主要原因的,认定为“造成就诊人死亡”;不是直接、主要原因的,可以不这样认定,但根据案件情况,可以认定为“情节严重”。

这是一条关于因果关系的规则。就诊人死亡,不等于自动进入十年以上那一档。证据要回答的是:死亡和非法行医之间,是直接、主要的因果关系,还是只是并存或次要的关系。

所以,后果这条线最终要看证据链。病历、鉴定意见、就诊经过、既往病史,每一环都影响案件落在哪一档。

解释第五条还规定:同时构成生产、销售假药罪等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也就是说,非法行医不一定是唯一的评价角度。

另一个出口在第三百三十六条之外。本系列第005期写过唐山张巧玲案,案号(2019)冀02刑终503号。张巧玲以烧符“看香”的方式治病,致人死亡,被认定构成利用迷信致人死亡罪,二审判决定罪免刑。那一支挂在刑法第三百条第二款,不是第三百三十六条。

两案对照,区别在核心事实。徐萍案的核心是资格:无证从事医疗活动。张巧玲案的核心是“利用迷信蒙骗”,以及这一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同样是“治病”,前者被评价为没有资格的医疗,后者被评价为借迷信进行的蒙骗。

六、结语

回到开头那卷秦简。42首方子里有14首是祝由,那时医巫兼用,治病的人不需要回答“你是谁”。今天,这是刑法第三百三十六条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资格:有没有医师资格;是否处在执业证书被吊销期间;乡村医生、家庭接生员是否超出了许可范围。徐萍案中,三个证都没有,两次行政处罚后再次被查获,这条线一路走到了刑事程序。

第二个问题是行为性质:所做的事算不算医疗活动,是诊疗、鉴定,还是别的事情。这一点决定了案件是在第三百三十六条下讨论,还是根本不适用这一条,或者转向第三百条第二款那种以“利用迷信蒙骗”为核心的评价。

第三个问题是后果和证据:有没有人受伤、致残或死亡;伤残到哪个程度;死亡与行为之间是不是直接、主要原因。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取决于方法是否古老,而在鉴定意见和证据链里。

祝由在古代医书里属于医,这一点有史料可以证明。今天类似的做法会不会进入卷宗,不取决于它在历史上叫什么,而取决于这三条线各自落在哪里。

资料来源

1. 张如青:《北京大学藏秦简牍祝由方考释——兼论古代早期祝由》。

2. 于雯倩:《古代医籍中祝由术在疫病防治中的应用》。

3. 钱柯宏:《浅析〈黄帝内经〉中的“祝由”》;孙嘉璘:《祝由方法考辨与祝由医学源流索隐》;李诗琳:《中医气学说视角下的古代祝由术研究》,江西中医药大学硕士学位论文;陈明榆:《功能性消化不良中医证候特点及“情绪祝由三步法”治疗肝郁脾虚证FD的临床疗效研究》,广州中医药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4.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三百条第二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

5.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行医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8〕5号,根据法释〔2016〕27号修正)第一条至第五条。

6. 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刑初645号徐萍非法行医案刑事判决书,2020年7月6日。

7. 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2刑终503号张巧玲案刑事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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