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涉众型经济犯罪中,涉案账户动辄数百个,交易流水以百万笔计,侦查机关内设专门机构出具的书面资金分析材料,逐渐成了指控涉案数额与资金去向的主要载体。这类材料由研判成果转为诉讼证据之后,审查规则却沿用对鉴定意见的一般做法:按何种证据形态准入、数据在分析前经历过什么、出具主体能否与办案部门分开、出具人是否到庭,几处都没有稳定处理。以一起平台型集资案的卷宗为起点可以看到,争点不在结论是否精确,而在得出这个结论的过程能否被案外人重走一遍。侦查方按获取、清洗、检验、专案应用的链条组织数据,辩护方只能阅卷倒查这条链条留下的痕迹,两份工作在同一份报告上相遇。《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第一百四十六条至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一百九十七条与法释〔2021〕1号第一百条,为倒查提供了规范支点。把材料形态、数据来路、出庭能力三处拆开,再落到可逐项核对的动作,比笼统质疑结论不客观更容易在庭审中站住。
关键词:资金分析报告;专门性问题报告;侦鉴分离;可复现性质证;辩护审查
引言
近年来,经济犯罪案件的资金事实越来越难以靠人工逐笔核对来还原。空壳公司多层划转、第三方支付嵌套、跨境汇兑与虚拟货币转换交织在一起,传统司法会计鉴定周期长、成本高,与办案节奏常常对不上。2024 年以来,公安机关经侦部门推动资金分析成果证据转化,公开报道可见四项法庭科学资金数据技术标准于 2025 年 3 月 1 日施行、资金分析鉴定工作程序规定与机构及人员登记管理办法相继印发;2026 年 9 月北京市公安局经侦部门披露的做法里,还出现借鉴审计底稿思路的过程记录机制,每份报告附检验记录、分析日志和资金流向图谱。可见侦查一侧已在着手解决"分析过程能不能被别人重做一遍"。笔者以刑事辩护律师的视角切入,关心的是另一头,这样一份报告随案移送到辩护人手里,阅卷时能看见什么、应当追问什么、凭什么追问。
一、集资案件中的报告争议
笔者曾办理一起平台型集资案件。卷宗里有一份四十余页的资金分析材料,落款是侦查机关内设的资金分析机构,附了机构与两名出具人的资质证明,正文列出平台吸收资金总额、返利支出、实际控制人账户的净流入,以及按投资人分组统计的损失数额。控方以这份材料作为认定涉案金额的主要依据。
"资金分析报告"是侦查机关内设专门机构对依法调取的涉案资金数据进行清洗、检验与关联分析后出具,随案移送用于证明资金流向、账户控制关系或涉案数额的书面材料。 这个界定在本篇只用于区分两类容易混同的东西,一类是办案部门内部研判用的图表与情况说明,它服务于侦查决策,不进法庭;另一类是随案移送、被用于证明待证事实的分析材料,它已经跨过了门槛,就得按证据的规则接受审查。两者在卷宗里往往长得几乎一样,标题都叫"资金分析报告",区别只在于有没有被写进起诉意见书的证据清单。
阅卷时先露出来的是几处不起眼的缺口。报告列明所依据的银行流水与第三方支付数据共若干批次,却未附原始调取清单,也未见完整性校验记录;正文有一句"剔除与案件无关的往来及重复数据",剔除规则、笔数与剔除前后的数据总量都没有交代;一位出具人在此前一份立案前的资金研判说明上同样署过名。辩方申请调取原始数据与过程记录,得到的答复是技术标准属内部掌握,不便提供。
争议由此收缩为三个具体问题,这份材料按哪种证据形态准入,适用哪一套审查规则;数据从调取到得出结论之间发生了什么,辩方能否核验;出具人应不应当到庭,到庭之后又该问什么。下文逐一展开,并在末节收成一份可以复用的动作清单。
二、这份材料按什么规则审查
材料定性不是名词之争,它直接决定后面用哪把尺子。《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50条列明八项证据种类,并要求证据必须经过查证属实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其中第六项是鉴定意见,第八项包含电子数据。资金分析报告既不是原始流水本身,也不是对电子数据真实性、存在性的判断,它是对资金数据作出梳理、去重、关联之后形成的判断性结论,把结论直接装进"电子数据"这一格并不合适。
再看鉴定意见这一格。《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146条要求解决专门性问题时指派、聘请有专门知识的人进行鉴定;第147条要求鉴定人写出鉴定意见并签名,故意作虚假鉴定的承担法律责任;第148条要求把用作证据的鉴定意见告知犯罪嫌疑人、被害人,并允许申请补充鉴定或者重新鉴定。三条连起来,准入门槛落在主体资质、书面署名、告知与异议四点。资金分析材料若按鉴定意见准入,这四项就是现成的审查入口,还要受第192条第三款约束,经人民法院通知,鉴定人拒不出庭作证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问题在于,司法鉴定登记管理的范围一时覆盖不到这一类新型分析业务,很多报告出具时既不在鉴定机构名册里,也没有按鉴定委托、受理的手续走完。刑诉法解释第100条提供了另一条通道,因无鉴定机构,或者根据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指派、聘请有专门知识的人就案件的专门性问题出具的报告,可以作为证据使用;对这类报告的审查与认定,参照适用鉴定意见一节的有关规定;经人民法院通知,出具报告的人拒不出庭作证的,有关报告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第101条对有关部门形成的事故调查报告作了相近安排。价格认定报告一类材料早已在侵财案件中广泛使用,第100条给的是明确位置。
于是辩护方的第一问应当是,控方把这份材料放在哪一格。"证据形态转化留痕",是指一份材料从内部研判成果转为诉讼证据时,在委托手续、主体资质、告知记录与随案移送清单上应当留下、且可供案外人核对的痕迹。 定在鉴定意见,就查资质、签名、告知与出庭;定在专门性问题报告,就按第100条的"参照适用"把同样的要求一项不落地比过去;两种都不靠,只以"情况说明"的名义塞进卷宗,那它连查证属实的门都没进,更谈不上支撑数额认定。实务里较常见的偏差,是形式上按鉴定意见装订、质证时又不许按鉴定意见追问,材料在两种身份之间来回滑动。把定性问死,后面的审查才有落脚处。
也替侦查方说一句。把资金分析从研判推向证据,本意是让海量资金事实在法庭上说得清楚,比过去只交一沓流水加一张自制图表更进了一步。辩护方追问材料形态,不是要把这类证据挡回门外,而是要求进门的手续与它承担的分量相称。
三、数据从哪里来,又经过了什么
定性过后,审查要沉到数据本身。资金分析报告的结论由三层叠成:原始数据的范围、清洗与检验的规则、模型与参数的选取。三层里任一层不留痕,结论就难以被复核。
第一层是调取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144条授权查询、冻结犯罪嫌疑人的存款、汇款、债券、股票、基金份额等财产;第142条要求查封、扣押时当场开列清单一式二份,由侦查人员、见证人和持有人签名,一份附卷备查。落到资金数据上,辩护方要看调取了哪些账户、覆盖哪段期间、原始流水是否齐全、有无完整性校验记录、附卷清单与报告所称批次能否对上。若报告统计的是平台全部资金,附卷清单却只覆盖被冻结的几个主账户,遗漏的关联账户里可能正有回流与代付记录,基数就偏了。
第二层是清洗规则。原始数据进分析工具之前,通常要过滤无关账户、去重、统一格式、处理缺失与异常值。这一步不改动原始流水,却改变了参与计算的数据集。清洗只针对复制件、原始数据备份保全、每步操作留日志、过滤条件有明确依据——这些在北京经侦公开的流程建设里被反复强调,也写进法庭科学资金数据系列技术标准的方法框架。辩护方未必拿得到工具后台,但可以问三件事:剔除规则是什么、剔除前后数据量各是多少、日志与检验记录在不在卷。答不上来,"客观数据"就成了无法回看的一堆数字。
第三层是分析人员的判断。资金分析不像指纹比对那样给出一个相对确定的结果,账户控制关系、资金去向、违法所得数额都要靠人设定口径。口径一变,结论可以差出很大一截:复投金额算不算新增吸收额、挂单未实际划转的资金算不算流入、关联方之间的正常往来要不要剔除,每一项背后都是判断而非计算。"可复现性质证",是指辩方不直接评价结论对错,而是要求控方披露足以让第三方按同一口径重算一遍的数据范围、清洗规则与计算参数,再针对披露内容提出质疑。 这样提问的好处是把争议从"你算得不对"移到"你没让人看见怎么算",举证责任与技术能力的不对称因此被拉平一些。
三层之外还有一处常被忽略,谁在做分析。办案部门先有判断再去找证据,是正常工作方式,假说本来就是推动排查的东西。可一旦同一批人既参与前期研判、又出具用作证据的报告,假说的方向就容易顺着清洗口径带进结论,中立性便打了折扣。公开的专业讨论把这一点概括为侦鉴分离,资金分析鉴定工作程序规定也把独立性列为要求。辩护方能做的,是比对研判说明、立案材料、委托手续与报告落款的署名和时间,看出具人有没有同时出现在前一环节。这条线索不指向结论错误,指向程序上应当分开而没有分开。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56条对收集物证、书证不符合法定程序、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情形规定了补正或合理解释,不能补正或合理解释的应当排除。数据范围与清洗过程的留痕缺口,多数不至于走到排除,但足以成为要求补充移送、申请重新分析或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的理由。
四、谁来出庭,问什么
一份报告要真正成为定案根据,绕不开出庭这一关。法释〔2021〕1号第100条第三款把后果写得很清楚:经人民法院通知,出具报告的人拒不出庭作证的,有关报告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192条第三款对鉴定人作了同向规定;第197条第二款允许申请法庭通知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就鉴定意见提出意见,第四款规定这类人员出庭适用鉴定人的有关规定。北京市公安局经侦部门在 2026 年披露的办案情况里,出现过资金分析人员出庭接受质证的实践,说明侦查一侧已经把出庭能力纳入建设范围。庭上有人可问,辩护准备才有意义。
发问要贴着前文那三层走,不宜散。围绕数据范围,可以问调取依据、账户清单、期间起止、有无遗漏的关联账户、完整性校验记录是否随案;围绕清洗与参数,可以问剔除规则由谁设定、是否全程留日志、复投与挂单按什么口径处理、同一份流水换个人按同一规则能否得到同样结果;围绕主体与程序,可以问出具人是否参与过前期研判、委托与受理手续何时办理、报告是否在侦查终结前定稿、异议提出后有无补充分析。末一组还可以接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148条的补充鉴定、重新鉴定申请,以及第161条关于侦查终结前辩护律师提出要求时侦查机关应当听取意见并记录在案的规定——后者是辩方在侦查阶段就把数据缺口提出来的窗口,用得上的时候比庭上补救从容得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55条要求证据确实、充分须达到综合全案证据对所认定事实已排除合理怀疑。一份不能复算、不能追问、出具人也不到庭的报告,单看形式或许齐备,放在全案里却撑不起这四个字。反过来,若数据范围清楚、日志齐备、出具人能把口径讲明白,辩方仍一味主张"侦查机关自己做的就不可信",也难被采信。审查的分寸在这里:不预设结论有假,只要求过程可见。
五、资金分析报告的辩护审查清单
把前面三处争点收成动作,涉众型经济犯罪里遇到资金分析报告,大致可以按下面几步走。
第一步,先定性再谈其他。核对起诉意见书证据清单对这份材料的称谓,向法庭明确控方主张的是鉴定意见、专门性问题报告还是情况说明,据此锁定审查规则与出庭义务,避免材料在两种身份之间滑动。
第二步,倒查数据来路。把附卷的调取证据通知书、扣押清单、原始介质封存与完整性校验记录,同报告所列数据批次逐项对照,重点看账户范围、时间区间与数据总量是否吻合,缺口记成书面清单。
第三步,索要过程记录。书面申请调取清洗规则、操作日志、检验记录、资金流向图谱与计算参数,说明目的是核验可复现性,而非查阅内部技术标准文本;涉及未公开技术文件时,只要求披露足以重算的口径。
第四步,核对主体分离。比对研判说明、委托受理手续、报告落款的署名与日期,看出具人是否参与过前期研判;发现交叉,即把侦鉴分离作为程序问题单独提出。
第五步,把出庭与异议接上。依第192条、第197条与法释〔2021〕1号第100条申请通知出具人出庭,必要时申请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提出意见;同步准备按第148条提出补充或重新分析的申请。异议与申请一律书面留痕,与第161条的侦查阶段意见前后呼应。
五步之间并非并列关系。定性决定后四步用哪套规则,数据来路决定过程记录要调什么,过程记录又决定出庭时问什么,问不出来的部分才落到补充分析或者证据效力的主张上。顺序颠倒,比如一上来就申请重新分析,往往因为说不清重做的理由而搁浅。
结语
资金分析报告进入刑事诉讼,是经济犯罪侦查面对海量数据的现实回应,它让过去说不清的资金事实有了被陈述的可能。辩护视角的价值,不在于把这类材料挡在门外,而在于推动它把进门的过程完整留在卷宗里:按哪一格证据准入、数据从哪来、被怎样清洗、按什么口径计算、出具人能否到庭讲明白。三处拆开,各有一条现成的规范通道可走。
需要说明的是,本篇讨论限于随案移送、被用作定案依据的书面分析材料,且以公开报道的制度沿革与已公布的规范文本为限;未公开的技术标准内容、具体工具与算法实现,既不在笔者可核验的范围内,也不应成为辩护方主张的对象。若干新型分析形态的证据属性仍待裁判规则积累,此处提出的清单只是阅卷与庭审的一套工作方法,能否奏效还取决于个案卷宗的开放程度。
![]() | 作者聂梦龙北京市百瑞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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