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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哮喘病人荣某1在佛堂外发病身亡。两审依据的是同一份法医鉴定,一审判张巧玲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二审认定其行为是“诱因之一”,判决定罪免刑,民事赔偿照旧。
一个上午
2017年6月11日凌晨,周某1开车带妻子荣某1出门。两点左右,车停在滦南县一处佛堂外,两人开始排号,等张巧玲“治疗”。
荣某1以前来过。她患有支气管哮喘等呼吸系统疾病,2015年9月、10月先后在滦南县医院、唐山市工人医院住院,症状没有有效缓解,家里人认为她有癔病。2017年6月初,周某1两次陪她来找张巧玲“看香”。此后她按张巧玲的要求,在家烧香、烧符“治病”。
上午九点,荣某1在母亲赵某和丈夫陪同下进了院子。十点左右,她发病了,盘坐在佛堂南窗外的水泥地上。
张巧玲出来,掐她的太阳穴,拍她的后背,又烧了符。据周某1证言,拍完后背,荣某1趴在了地上,张巧玲说“她五分钟后自己就立起来”。五分钟过去,人没有起来。张巧玲画了两张符在门外烧掉,让把人抱进屋平放在沙发上,说“这个休克是正常”,又让掐人中。
赵某的证言里还有一句。张巧玲当时说:“赶紧走,你装什么装。二三分钟就好了,不用管她。”那时荣某1半身发紫,已经没有反应。
掐人中也不见反应,张巧玲才拨打120。10时22分许,滦南县医院医护人员到场,确认荣某1已经死亡。
以上事实见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2刑终503号刑事判决书(2019年12月1日)所载一审认定事实。
一审的算法
鉴定先行。唐山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出具冀唐公物鉴法病字〔2017〕388号法医病理鉴定意见书,结论是荣某1符合因肺部疾患急性发作致急性呼吸衰竭死亡。意见书还写了一句:“外伤、疼痛、惊吓等因素可诱发并促进原有疾患的急性发作、发展。”
还有一份证据来自监控。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从张巧玲家的监控主机硬盘中检出与案件相关的视频,当庭播放后,证实她有拍打被害人背部的情节。证人石某1则说,他回家查看监控时,屏幕是黑着的。
这个案子审了不止一轮。滦南县人民法院先作出(2018)冀0224刑初249号一审判决,唐山中院以(2018)冀02刑终466号撤销原判、发回重审,重审案号为(2019)冀0224刑初47号。
重审一审的认定很直接。张巧玲利用烧符等迷信手段蒙骗他人,致一人死亡,构成利用迷信致人死亡罪。她当庭认罪,法院酌情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
民事部分是另一套算法。依据刑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一审判令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经济损失34978.47元,其中丧葬费32633元、交通费1000元、误工费1345.47元。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均不予支持。
人死了,判赔却只有三万多元。原因在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赔偿范围以物质损失为限,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在其内,死亡赔偿金在实践中通常也得不到支持。家属后来在二审中提出要赔死亡赔偿金,起点就在这里。
二审换了个读法
上诉以后,各方争论的仍是那份388号鉴定。
张巧玲说,死亡的主因是被害人自身的疾病,她的行为只是“可能的诱因之一”。辩护人抓的是措辞:鉴定意见写的是“等因素”“可诱发”,不能确定就是张巧玲的行为诱发了疾病。鉴定人出庭时说,“其他因素”包括温度、过度疲劳。案发当天气温高,被害人从凌晨起已经等了八九个小时。
出庭检察员的意见分两层。第一层,张巧玲明知被害人已经发病,仍用迷信手段“治疗”,致其面朝下趴伏在地,又没有及时采取帮助呼吸的措施;结合鉴定意见,她的行为与死亡之间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构成犯罪。第二层,她的行为属于诱因,一审判五年偏重,建议从轻。
二审说理的第一句是:“迷信活动不受宪法、法律保护。”法院接着认定,张巧玲明知被害人患病,仍多次利用迷信看病,造成被害人延误正规合理治疗时机。第三次看病时,被害人哮喘已经急性发作,她仍然掐太阳穴、摁后脖颈、拍打后背、烧符,致盘坐的被害人面朝下趴伏在地。
认定因果关系,判决书用了两项依据。一项是唐山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的鉴定意见。另一项是一次没有做成的鉴定: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对“被害人死亡结果与外伤、疼痛、惊吓等因素”之间的因果关系进行司法鉴定,不予受理。
两项依据合在一起,法院的结论是:张巧玲的多次迷信行为,以及掐太阳穴、摁后脖颈、拍后背等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可以看到,“可诱发并促进”没有被量化,后来也没有新的鉴定去量化它。法院没有把这句话读成“必然导致”,也没有因为它不确定就否认因果。
接下来是第二个判断。死亡的主要原因是肺部疾患急性发作致急性呼吸衰竭,张巧玲的行为是“可能导致被害人死亡的诱因之一”。罪名成立,情节轻微。
由此可见,两审的差别不在定性,两审都认定构成利用迷信致人死亡罪。差别在于这段因果在量刑上占多大分量。
至于家属“放弃治疗”“延误十小时”,二审说理中出现的“延误”,指的是张巧玲多次以迷信看病造成的延误。民事判赔维持原数额,判决没有就双方过错划分比例。
三个没被采纳的辩解
第一个是自首。张巧玲提出,被害人发病后,她主动给村医、120打了电话,还报了警,应当认定自首。出庭检察员认为不构成自首。二审的回应是:“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第二个是无从预见。辩护人说,张巧玲不知道被害人患有支气管哮喘等严重疾病,无从预见,也就不存在过失。二审认定的事实正好相反:她“明知被害人患病”,仍多次利用迷信看病;第三次看病时被害人哮喘已经急性发作,她仍然又掐又摁又拍。“不知情”这个前提,法院没有接受。
第三个是介入因素。辩护人提出,村医施救同样是外力;被害人母亲曾往她口中喷不明液体,公安机关没有提取鉴定。这几点指向同一个意思:诱发疾病的外力未必只来自张巧玲。
二审没有因此否定因果,而是依据鉴定意见和北京明正不予受理的情况,认定“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同时,判决把她的行为定为“诱因之一”。
还有一个方向相反的主张。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代理人认为张巧玲构成故意杀人罪,二审同样以“理据不足”未予支持。
免予刑事处罚是什么
二审撤销了一审的量刑部分,即有期徒刑五年、罚金二十万元,改判张巧玲免予刑事处罚,适用刑法第三百条第一款、第二款和第三十七条第一款。
刑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也就是定罪不判刑:张巧玲仍被认定犯有利用迷信致人死亡罪,只是不再执行刑罚。
罚金属于附加刑,随量刑部分一并撤销。第三百条对这一罪名规定“并处罚金”,但免予刑事处罚就是主刑、附加刑都不判,二十万元罚金因此不再存在。
民事部分没有改动,34978.47元维持原判。第三十七条本身也写明,免予刑事处罚的,可以视情况责令赔偿损失。在这个案子里,刑事责任和民事赔偿是分开算的。
对当事人来说,结局是有罪、免刑、照赔。对这个行业来说,更要紧的是前一半:即使因果只被认定为“诱因之一”,情节也被认定为轻微,罪名仍然成立。
时间上还有一个细节。事发在2017年6月11日上午;6月12日,滦南县公安局就以利用迷信活动扰乱社会秩序为由,对张巧玲行政拘留十五日。行政处罚先落地,刑事程序随后经历两次一审、两次二审,到2019年12月1日才终审。
对看香看事这一行的启示
这个案子里,没有人争论烧符“灵不灵”。从一审到二审,检察员和辩护人争的都是另一件事:张巧玲做过的事和荣某1的死,中间隔着多远。
法院认定的这段因果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多次以迷信看病,延误了正规合理治疗;另一部分是急性发作时的掐、摁、拍。前一部分持续了一段日子,后一部分只发生在十几分钟里。
以这份判决为参照,从业者可以对照三条线自查。
第一条,有没有替代正规治疗。来访者带着病来,是被劝去医院,还是被留在佛堂、回家烧符。判决书把“延误正规合理治疗时机”写进了因果认定。
第二条,有没有在急性发作时施加外力。鉴定意见说“外伤、疼痛、惊吓等因素可诱发并促进”,本案对应的就是掐太阳穴、摁后脖颈、拍后背。病人发作时,任何身体接触都可能被拿来对照这句话。
第三条,有没有第一时间呼救。本案从拍背到拨打120,中间经过了“五分钟后自己就立起来”、烧两张符、抱进屋、掐人中。检察员的意见专门提到“未及时采取帮助呼吸的措施”。
二审虽然免予刑事处罚,罪名并没有改变。这一行真正的风险不在法事本身,而在于病人的病情和死亡结果之间,可能被认定出这样一段因果。
资料来源
1. 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2刑终503号刑事判决书,2019年12月1日。
2. 河北省滦南县人民法院(2019)冀0224刑初47号刑事判决书(重审一审,内容转引自上列二审判决书)。
3. 河北省滦南县人民法院(2018)冀0224刑初249号刑事判决书、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冀02刑终466号刑事裁判(撤销原判、发回重审),转引自上列二审判决书。
4. 唐山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冀唐公物鉴法病字〔2017〕388号法医病理鉴定意见书,转引自上列二审判决书。
5.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三十七条、第三百条第一款、第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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