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调查日期:2026年11月15日
报告撰写日期:2026年11月17日
田野调查者:Frater AO
行汝之所愿,乃律法之全部。
【摘 要】本文以福州市台江区浦西境福寿宫为田野点,结合现场观察、访谈记录与霞浦林瞪相关摩尼教文献、《海琼白真人语录》等宋元道教史料,考察该宫庙的信仰形态、神像谱系与文化传承。研究发现,浦西福寿宫奉祀北宋摩尼教本土祖师林瞪(度师真人),是摩尼教南传福州之后长期道教化、在地化形成的民间信仰空间。历经宋、元、明、清至近现代的持续融合,原本的摩尼教教义被收纳进道教与闽俗宫庙框架之中,神职封号、科仪、奉祀方式均依照道教范式改造,摩尼教原初的二元明暗教义已经隐没在地方神明崇拜之下。该宫庙既是摩尼教华化、道教化进程的活态遗存,也见证了外来宗教进入闽地之后,依托宗族、境社机制完成本土化调适的过程;其存续与当代香火活动,体现了小众古代宗教遗产依托民间宫庙体系实现文化传承、持续演变的独特路径,为研究福建摩尼教流变、道俗交融以及东南民间信仰的再生产提供了重要的田野个案。
【关键词】信仰形态;摩尼教;道教;民间信仰;本土化
A Field Report on Fushou Palace of Puxi Precinct, Taijiang District, Fuzhou
【Abstract】Taking Fushou Palace of Puxi Precinct in Taijiang District, Fuzhou as the fieldwork site, this paper investigates the belief configuration, statue pedigree and cultural inheritance of the temple, combining on-site observation, interview records, Manichaean documents related to Lin Deng from Xiapu, and Song-Yuan Taoist historical materials such as Quotations of Master Haiqiong Bai. The study finds that Fushou Palace of Puxi enshrines Lin Deng (Master Dushi), a native patriarch of Manichaeism in the Northern Song Dynasty. It constitutes a folk religious space shaped by long-term Taoization and localisation after Manichaeism spread southward to Fuzhou. Through continuous integration from the Song, Yuan,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down to modern times, the original Manichaean doctrines have been incorporated into the framework of Taoism and Minnan temple customs. Divine titles, ritual liturgies and worship practices have been remodelled in accordance with Taoist norms, and the original Manichaean dualistic doctrine of light and darkness has receded beneath local deity cults.
As a living relic of the Sinicisation and Taoization of Manichaeism, the temple also records how an imported religion achieved local adaptation via clan and territorial community mechanisms after entering Fujian. Its survival and contemporary incense-burning activities embody a distinctive path by which the heritage of a niche ancient religion is culturally transmitted and continuously evolves within the folk temple system. It provides an important fieldwork case for research on the vicissitudes of Manichaeism in Fujian, the convergence of Taoism and folk customs, and the reproduction of folk belief in Southeast China.
【Keywords】Belief Configuration; Manichaeism; Taoism; Folk Belief; localisation

图1 福寿宫外观(图片来源:笔者拍摄)
关于福寿宫的宗教属性,当前学界普遍共识即认为这是一座经过深度道教化、本土民俗化改造的摩尼教寺庙。

图2(左)大殿主供的摩尼光佛与度师真人林瞪(图片来源:笔者拍摄)
图3(右)摩尼光佛古神像(图片来源:笔者拍摄)
在大殿主尊左右二侧,分别配祀张真君(左)和真武大帝(右)。在这里,道长为我介绍了福州的师教闾山派以及道教的真武大帝。当介绍完后,我向道长表达了疑惑——为何道观之中既有闾山师教,又有真武?道长立即为我解答,他说在一般的道观中,闾山与真武不同时供奉,但在这里(福寿宫)比较特殊,闾山师教与真武大帝共存;这里也有历史原因,即为了躲避朝廷,所以引进大量道教神祇“打掩护”。
之后道长又继续为我说度师真人林瞪的事迹(或为历史史实),大概内容就是说,度师真人林瞪显灵,身穿白衣,手持铁扇灭火,之后而天降大雨,火灭后,遂告众人,其是林瞪。在明万历的《福宁州志》是如此记载:
林瞪,上万人。嘉祐间,闽县前津门火,郡人望空中有人衣素衣,手持铁扇扑火,遂灭。遥告众曰:“我长溪上万林瞪也。”闽人访至其墓拜谒,事闻勅书“兴福真人”。
道长继续为我讲度师真人林瞪灭火事迹的后续,大抵是福州的官员到京城上报了此事,说林瞪公祈雨,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酒;皇帝知晓后勃然大怒,以欺君之罪将进京的福州官员下入大狱。夜晚,林瞪公显于皇帝梦中,告知皇帝可以派“千里马”(被指派来福州调查此事的官员)来福州调查,于是“千里马”很快便来到福州开展调查。经此一查,果真如进京的福州官员所述,林瞪公祈雨,天降甘露(酒);皇帝遂释放福州的官员,并册封了度师真人林瞪。

图4(左)主供配祀的张真君及其眷属(图片来源:笔者拍摄)
图5(右)主供配祀的真武大帝及其眷属(图片来源:笔者拍摄)
在大殿左侧次殿供奉的是闾山派的三奶,在大殿右侧次殿供奉的是观音。

图6(左)大殿左侧的闾山三奶(图片来源:笔者拍摄)
图7(右)大殿右侧的观音(图片来源:笔者拍摄)
在大殿左右侧供奉了道教的三十六天将与闾山三十六夫人。

图8(左)大殿供奉的闾山三十六夫人(图片来源:笔者拍摄)
图9(右)大殿供奉的道教三十六天将(图片来源:笔者拍摄)
在次殿(华光殿)则供奉华光大帝。

图10 次殿所供奉的华光大帝(图片来源:笔者拍摄)
道长为我介绍完道观中的所有神祇后,主动与我说,这边做的科仪与其他道观的会有所不同,其他道观做的我们也会,但我们有其他道观所不会的,我们在科仪中会祈请到”五佛“,其中一佛就是耶稣。道长的话让我震惊,我以为这里的科仪只做道教相关的,然而事实却是依然会延续一些摩尼教的传统;道长继续说,这里的科仪至少会念到二至三本的摩尼教科仪法本。关于“五佛”,我在这里直接引用霞浦文书《摩尼光佛》科仪法本原文——请五佛:
端筵正念,稽首皈依,嚴持香花,如法供養。
十方諸佛、三寶尊天、羅漢聖僧、海衆菩薩。
冥符默契,雲集道場。
為法界眾生消除三障,莊嚴善業,成就福田。
我等一心和南聖眾。
大聖元始天尊那羅延佛
大聖神變世尊蘇路支佛
大聖慈濟世尊摩尼光佛
大聖大覺世尊釋迦文佛
大聖活命世尊夷數和佛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摩尼教的多元化,其融合了印度教(那罗延,梵语为Narayana,也就是印度教神祇毗湿奴的名字)、拜火教(苏路支,也就是琐罗亚斯德,拜火教的创始人)、佛教(释迦摩尼)、基督教(夷数/移鼠,也就是耶稣)。
宫观联考
在大殿的柱联左右分别写着“夕拜月天地光华”与“朝奉日乾坤正气”。在明朝的《闽书·方域志》中是如此描述在闽的摩尼教徒的:
其教曰明,衣尚白,朝拜日,夕拜月。
文献描述的摩尼教的教义、传统与观中对联相对应。在《海琼白真人语录》中是如此记录宋代道士白玉蟾对于摩尼教的概述:
问:近世有所谓明教者,云是老子所化,何如?
白真人答:昔苏邻国有居士慕阇,初习仙道,不成;后习佛法,亦不成。其教大要,只在清净、光明、大力、智慧八字。其徒持斋吃素,号为“吃菜事魔”之流。非老子之教,亦非正法。
在白玉蟾的观点来看,摩尼教徒茹素与自称学习老子教法(摩尼教依托《老子化胡经》而传教)是并非正法的。这里,我直接引用《摩尼光佛教法仪略》中摩尼教徒依托《老子化胡经》的说法:
按《摩诃摩耶经》云:“佛灭度后⼀千三百年,袈裟变⽩,不受染⾊。”《观佛三昧经》云:“摩尼光佛出世时,常施光明,以作佛事。”《⽼⼦化胡经》云:“我乘⾃然光明道⽓,⻜⼊⻄挪⽟界苏邻国中,⽰为太⼦。舍家⼊道,号⽈摩尼。转⼤法轮,说经戒律定慧等法,乃⾄三际及⼆宗门。上从明界,下及幽途,所有众⽣,皆由此度。摩尼之后,年垂五九,我法当盛者。”五九四⼗五,四百五⼗年,教合传于中国。⾄晋太始⼆年正⽉四⽇,乃息化⾝,还归真寂。教流诸国,接化苍⽣。从晋太始⾄今开⼗九岁,计四百六⼗年。证记合同,圣迹照著。

图11 大殿中的宫观联(图片来源:笔者拍摄)
总结
本次田野调查只粗略地进行一个采访与交流,田野调查的方式也存在不足,笔者所攥写的报告可能存在学术上的错误,希望能够理解与指出,笔者将虚心接受批评与教导。后续,笔者将继续对福州万寿宫进行深入的调研。
本次针对福州台江浦西境福寿宫(明教文佛祖殿)的实地田野调查,结合宫庙现存实物遗存、地方方志族谱、霞浦摩尼教文书及宋元道教文献,系统梳理了该场所的建筑沿革、神明谱系、楹联符号、祭祀传统与在地信仰形态,完整还原了福建摩尼教由原生外来宗教逐步走向道教化、民间化、境社化的历史流变脉络。
田野结果表明,浦西福寿宫是福州城区唯一可考、兼具文献与实物双重佐证的摩尼教活态遗存,其信仰体系直接承袭北宋闽东摩尼教祖师林瞪(度师真人)的法脉传承。宫内现存清代明教文佛脱胎造像、乾隆年间铭刻“明教文佛、度师真人”的铁元宝炉、清代宫庙全景古画及“朝奉日乾坤正气,夕拜月天地光华”核心楹联,均为明教遗存的直接物证,精准对应明代《闽书》所载明教“朝拜日、夕拜月”的核心仪轨,保留了摩尼教明暗二元、敬奉光明的原始教义内核。
同时,结合南宋白玉蟾《海琼白真人语录》等同期文献可证,宋代福建明教早已出现攀附道教、伪装正法、持斋守戒的生存特征。历经元明官方禁教压力,浦西明教遗存彻底完成在地改造:建筑形制完全遵循福州民间境社宫庙格局,神班体系纳入临水夫人、华光大帝等闽地道俗神明,林瞪被加封系列道教真君雷职封号,摩尼教原生教义被儒道阴阳、正气光华的本土话语置换,形成外为道庙、内存明教的独特隐性传承模式。
整体而言,浦西福寿宫并非单纯的古代宗教遗址,而是一套持续千年、动态调适的文化传承载体。它清晰呈现了外来摩尼教进入东南地域后,依托宗族境社机制、借壳民间道教体系规避禁断、实现文化延续的生存智慧,印证了福建民间信仰包容融合、兼容再造的强大生命力。本田野个案,弥补了福州城区摩尼教传承研究的实物缺口,为探讨摩尼教华化进程、道俗交融机制、小众古宗教的民间再生路径提供了扎实、鲜活的地方性样本。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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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人:Frater AO
行汝之所愿,乃律法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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