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军本土作战支持与全球兵力投送高度依赖商业能源和民用关键基础设施。本土基地的日常电力来自商业电网,部队集结与战略机动依赖商业港口、铁路平车与燃油管线,跨域指挥控制依托商业通信与云服务,战时工业动员则建立在电力、化工与精密制造的连续运转之上。一条高压输电线路或核心变电站的长时间中断,会同步削弱地方社会秩序与军事战备等级。商业基础设施的可用性,已成为美军作战能力的直接构成变量。
围绕这一脆弱面,美国国防部通过国防关键基础设施(DCI)与任务保障(Mission Assurance)两套管理框架(写入 DoD3020.40号指令)划定不可替代的商业资产清单,并要求评估其抗毁与恢复能力。然而,近年来两类实战与情报态势改变了美军的对抗假设:一是时间尺度上的精确耗竭,2015 年 12 月 23 日乌克兰三家电企调度系统被远程接管导致约22.5 万户停电,一年后基辅电网再遭协议级指令打击,而2025 年 12 月 29 日至 30 日波兰多座风电场、光伏电站与两座热电厂被击中,变电站 SCADA 被清空、供暖波及近50 万户,在秒级与小时级窗口内,失去观测与热负荷替代比单纯断电更致命;二是年级尺度的长期预置,2024 年 2 月CISA、NSA 与 FBI 联合通报所谓“伏特台风”(Volt Typhoon)行动,指称对手已在美国关键基础设施网络中潜伏数年,平时不动声色、战时再行触发。

预置型威胁堵死了传统“边界加固与隔离防护”的半条路:对手可能已经在系统内部,单纯加高防火墙只能提高其潜伏成本,无法消除其存在。美军战略重心由此转向韧性拒止(Resilience by Denial)——目标不再是保证设施不被攻破,而是确保即便对手预置成功,防守方也能在数小时内重建态势并恢复关键负荷,使对手无法获得确定性的战役破坏效果,从而在战略层面形成拒止威慑。

“韧性拒止”需要确定性,确定性必须建立在可计算的基础之上。说不清“某条线路退出会停多久、连累哪些下游部门”,就谈不上威慑,也排不出加固优先级。从 DARPA 过往十年的技术谱系来看,2014 至 2016 年的网络大挑战赛(CGC)和 2023 至 2025 年的 AI 网络挑战赛(AIxCC)聚焦软件代码层漏洞的自动挖掘与修补,解决的是“修门”问题;2016 至 2021 年的 RADICS 项目假定攻击已经得手,聚焦极端条件下的黑启动与局部恢复,解决的是“应急”问题。
相比之下,处于最高决策层的“系统级推演与量化评估”长期空白。美军与能源主管部门亟需一个共用的推演对象:能够把物理设备、控制逻辑、运行状态和跨行业依赖装进同一套模型,在攻击发生前算出脆弱链条,在攻击发生时指导盲飞恢复。三个时间尺度必须共用一张图,才能实现跨部门协同。
尽管战略需求明确,美国在推进关键基础设施韧性建设时却面临四个难以绕开的现实限制:
其一,底账缺失与尺度分化。秒级的设备协议知识、小时级的应急库存知识、年级的威胁情报知识分属不同专业与预算口径。多数运营方既说不清暴露在外的控制设备底数,也说不清一条输电线跳闸会连带停掉哪座水厂或通信基站,攻击者手里的网络拓扑往往比防守方更完整。
其二,建模粒度存在明显断层。美国国土安全部下属的国家基础设施模拟与分析中心(NISAC)长期开展国家级级联分析,但粒度停留在行业与区域,只能看宏观趋势,回答不了“具体某条线退出会怎样”;商业数字孪生虽然能把单个变电站建得极其精细,却跨不出厂区边界,也拿不到外部邻域数据。中间最关键的“系统级、可推演”建模层长期空缺。
其三是真实系统无法试错。商业电网不能为了演习随意拉闸,工控系统也不能随意打补丁测试。美国陆军网络研究所自 2018 年起推动的“Jack Voltaic”系列演习以及电力行业演习,主要验证市政、公用事业与军方的协同流程,依然替代不了物理级的精准推演。
其四是共享机制受制于密级与商业秘密。模型越逼近真实运行状态,越涉及企业商业机密与国家安全;但越封闭不共享,就越难接受第三方同行评审、交叉验证与跨部门复用,最终导致模型沦为各自孤立的“黑盒”。

为打破这四重约束、补齐系统级建模推演这一环,2026 年 10 月 20 日,DARPA 信息技术办公室(IPTO,项目经理 David Dewhurst)正式发布特别通告DARPA-SN-27-08,启动Nassau项目。通告明确了项目定位:既不研发新型传感器,也不采购一线防御硬件,而是专门产出用于支撑战略与战役决策的系统模型与评估方法。
为化解“方法需要广泛试错”与“设施参数必须严格保密”之间的制度矛盾,Nassau 在立项之初便采用知识分级与双附录架构:将通用的系统建模方法划入受控非密信息(CUI,TA1),允许高校、初创企业与运营方广泛参与验证;将真实设施参数、攻击路径与打击效果划入机密附录(TA2),仅向具备资质的机构开放。这种切分依据的是知识层级,而不是机构门类,既保证了方法层的开放竞争,又通过四道准入门槛(美国公民身份、现役 SECRET 许可与 DCSA 设施保密许可、CMMC 二级自评、以及 SAV/JWICS/DSWAN 保密网络与 DD-254 传输控制)精准筛选出核心防务承包商群体。

要把宏观的“韧性拒止”战略转化为可执行、可检验的调度收益,Nassau 的战术效果就不再停留在“安全性提升”这类抽象表述上,而落在压缩事前、事中、事后三段决策时间与支撑联合互操作两件事上。
在事前规划阶段,模型要回答加固资源投向何处最有效,将关键基础设施的加固排序从“按设备服役年龄排队”转变为“按系统级联风险排序”。面对类似波兰新能源汇集点受袭的隐患,模型能够提前识别出看似普通、实则牵动基地供电、供热与水厂运转的关键节点,指导资源精准投放。
在事中应急阶段,模型的核心战术价值是压缩“盲飞时间”。当 SCADA 监控系统被清空或通信中断、调度员失去全域观测时,系统依托先验模型与残余量测数据进行状态反推,快速给出故障隔离边界与黑启动恢复路径,辅助值班人员在数小时阈值内抢通关键负荷,避免停电向供水、医院和金融领域扩散。
在事后复盘与盟友协同阶段,模型通过历史事件高保真回放,定量比对不同调度处置方案的代价,把经验教训固化为标准参数;同时,统一的模型语言与韧性度量体系能够直接服务于美军与盟友(如对接欧盟 NIS2 合规演练或北约联合行动)的跨境能源支援与联合采购互操作。

围绕上述战术效果,Nassau 的技术路线在通告中只以“建模”二字概称。结合工程逻辑与 DARPA 既有技术栈,可以还原出四个攻关方向:
第一,四层耦合建模架构。模型必须同时贯通四个层级,缺一不可:(1)资产与拓扑层,解决分散在不同年代、不同部门的设备台账、地理信息与通信链路融合;(2)控制逻辑层,刻画保护定值、联锁条件与自动装置判据,决定局部故障是否会因保护误动而放大;(3)运行状态层,引入潮流、电压、频率动态与保护配合,使模型具备动态响应能力;(4)跨域依赖层,打通电力、通信、供水、燃气与交通之间的物理及逻辑耦合,捕捉跨行业级联效应。
第二,状态估计与标准化数据接口。模型要进入值班室,必须打通SCADA历史库(提供运行基线)、量测终端(提供实时状态)与地理信息系统(GIS)三大接口。由于战时或受袭后量测点不可能全覆盖,状态估计由此成为核心算法:既要用有限测点反推全域运行状态,也要同步给出结果的置信度,让调度员判断该不该采信、可信到什么程度。
第三,高维故障空间的场景压缩技术。一个中等规模电网的 N-2 故障组合就高达数万种,叠加跨域级联与网络攻击路径后会出现严重的组合爆炸。工程上需要结合拓扑介数筛选关键路径,并运用重要性抽样与蒙特卡洛抽样将海量组合压缩至数百个高风险代表性场景,在有限算力内保留关键级联特征。
第四,多路径验证与工程折中机制。由于真实电网无法用于破坏性实验,Nassau 需要依托历史事件回放、红队对抗寻盲与硬件在环(HIL)三条路径交叉校验,并通过校核、验证与确认(V&V)流程持续累积模型可信度。在工程实现上,必须在“保真度 vs 建设成本”、“数据可得性 vs 推演精度”、“事中秒级实时性 vs 事后全模型精度”三组矛盾中选定可落地的默认档位。
为了让推演结果能够直接指导军事任务保障与商业运维采购,Nassau 需要建立一套可写入合同与验收文件的量化考核指标。其中,物理与系统层面的核心工程指标围绕韧性曲线展开,具体固化为四个维度:

除系统韧性指标外,Nassau 在项目管理与技术评审上还设置了三项关键考核关口:一是TA1 的跨门类可迁移性,即证明同一套建模方法仅依靠可获得的公开或受控数据,能否从电力系统平滑迁移至供水、油气或港口物流等其他关键基础设施门类;二是TA2 的真实场景推演精度,要求在受控密级环境下准确算出特定设施的抗毁边界、替代路径及不同攻击强度下的恢复曲线;三是参与主体的合规与保密门槛,包括说明会每场严格限额136 人、每家机构至多5 人(必要时压缩至2 人),以及申请人必须提交CMMC 二级SPRS 自评截图与 NIST SP 800-171 合规证明。
从公开信息看,截至2026 年 11 月,Nassau 项目仍处于立项初期的产业摸底与提案者动员阶段,尚未发布正式招标书(Solicitation/BAA),也未披露项目总预算与具体授标承包商名单。当前所有实质性动作均围绕DARPA-SN-27-08特别通告展开:项目团队已完成顶层架构收敛(明确单一项目经理负责制以及 TA1/TA2 双轨切分),并正在执行参会资格审查与保密附录分发的前置流程。
通告明确规定其本身不接受技术方案提交,这意味着目前尚未产生面向外部的工程原型或合同交付物,项目当前的门槛在资格审查,而不在方案比拼。
结合特别通告已公布的刚性节点以及 DARPA 过往同类型项目(如 RADICS 历时五年、CGC 历时两年、AIxCC 历时两年半)的推进规律,按已公布的刚性节点与同类项目的推进规律,Nassau 的时间线可以分为近期已定节点与中长期预期里程碑两段:

虽然 Nassau 自身尚未进入交付期,但它并非从零起步,而是直接建立在 DARPA 过去十年三个标志性项目的已交付基线之上。理解这些前序交付成果,才能准确界定 Nassau 的增量空间:
按照这一谱系分工,Nassau 未来将产出的核心交付物并非硬件设备,而是三类软件与制度资产:可跨行业复用的基础设施建模工具链(TA1)、绑定真实敏感参数的区域/基地级联推演模型(TA2),以及可嵌入美军任务保障和行业采购合同的量化韧性指标集。
综合前序项目交付、行业演习实践与近期实战战例,当前美军及其盟友在关键基础设施防御上已经具备的能力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组织协同与流程演练已成体系,如 NERC 主办的 GridEx 2023 吸引了252 家机构参与分布式演练、75 家机构的230 名高管与政府人员参与桌面推演,暴露出混合办公衔接与ICCP数据交换通道的单点风险;北约 Locked Shields 也已常态化使用仿真电网与工控环境训练蓝队。二是单点攻防与局部恢复工具已落地,CGC 与 AIxCC 证明了代码层漏洞自动修补的可行性,RADICS 交付了局部黑启动工具,2022 年 4 月针对乌克兰高压变电站的 Industroyer2 也在停电前被成功拦截。三是宏观级联分析能力成熟,NISAC 能够支撑国家层面的行业趋势研判。
但与此同时,当前能力仍存在四条清晰的现实边界,这正是 Nassau 需要攻关但尚未解决的空白:其一,真实负荷下的跨行业物理级联精度尚未打通,演习测得出组织流程却测不出物理保护时序误差;其二,面对 2025 年波兰事件这类导致调度端失去观测的打击,现有的实时状态估计与盲飞恢复引导能力仍显薄弱;其三是仿真模型永远只能给出概率与加固优先级,不能替代实网演练,也不能消除战场不确定性;其四是建模推演只提供影响评估,无法承担攻击归因——面对“伏特台风”式预置行动,归因依然必须依赖情报、司法与技术取证链条,将影响模型直接当成威胁判定极易引发决策误判。
将战略背景、战术指标与项目进展贯通起来看,Nassau 项目的本质十分清晰:它是美军“韧性拒止”战略在决策基础设施层的一次精准落子。它不试图用单一硬件防住所有渗透,而是承认预置威胁可能长期存在,转而通过系统级建模与量化推演,把关键基础设施的“脆弱路径、级联范围、恢复时长”算清楚,从而支撑事前精准加固、事中压缩盲飞时间、事后固化复盘标准。
项目的成败不取决于说明会的热度或交付几份研究报告,而取决于三件事能否同时兑现:模型进入 GridEx 一类大型演习替代部分实装科目;韧性指标正式写入采购与任务保障合同;调度与规划部门把模型输出当成日常运行输入。一旦运营方拒绝开放真实数据端口、或者过度严苛的密级限制导致具备实力的团队过少,模型精度就会退化回静态拓扑层,无法发挥预期效力。
如果 Nassau 在 2027 至 2029 年间顺利完成技术验证并走向工程移交,其潜在应用场景将直接覆盖军民两个维度:在军事与防务保障领域,可用于本土基地微电网与商业大电网的耦合抗毁评估、海外兵力投送沿线(港口、铁路、油料管线)的冗余调度排期,以及战时态势受盲条件下的指挥保障决策;在国家应急与能源监管领域,可用于极端气候与网络攻击叠加冲击下的黑启动方案优化、新能源高占比电网(如风电/光伏汇集站)的失去观测恢复推演,以及跨州/跨境电—水—信联合应急响应。
未来三年研判该项目真实走向,需紧盯三个风向标:第一,2026 年底至 2027 年初正式招标书的发布情况,其预算体量与合同形态将揭示 Nassau 究竟是三五个团队的算法预研,还是覆盖多门类基础设施的工程大会战;第二,TA2 涉密数据的实际共享机制,运营方与军方能否打破数据孤岛,决定模型能否跨越拓扑层进入物理动态层;第三,最终成果的接手方,模型与工具只有被 CISA、能源主管部门或州级公用事业公司真正纳入日常运维流程,才算完成从科研项目到实战能力的闭环。
将视角拉回国内关键基础设施安全与国防科技能力建设,Nassau 项目提供的最大启示并不在于某一项具体仿真算法,而在于它展示了一种“把复杂系统讲清楚、算明白、验证得住”的工程组织方式。结合当前能源转型与新型基础设施建设背景,提出四点对策建议:
一是在能力布局上,坚持建模推演与感知、防护三线并列。长期以来,基础设施安全投入往往偏向边界防护装备与监测探针,而忽视系统级推演底座。实际上,感知解决“可观测”、防护解决“可承受”、建模解决“可计算”,三者互为支撑而非替代关系;缺少可计算底座,防护投入就很难做到按风险精确排序。
二是在推进节奏上,遵循“先底账与典型系统、再跨域扩面”的务实路径。不宜一开始就追求覆盖全行业的大而全数字孪生,而应先从电力、供水、热力及交通枢纽等典型系统入手,摸清资产台账、保护定值与关键汇集点,率先建立基于历史事件回放的可复现验证环境,再逐步向实时状态估计与跨行业级联推演延伸。
三是在机制设计上,前置跨部门数据协作与分层脱敏共享规则。模型先不先进往往不是第一瓶颈,数据能不能跨部门合法流动才是。可借鉴 Nassau“方法层与对象层分离”的思路,建立“通用算法开源/半公开试错、敏感拓扑与运行参数脱敏受控”的分层协作机制,让高校、科研院所的算法优势与运营企业的真实场景得以安全对接。
四是在验收导向上,以进入常态化调度与联合演练流程为准绳。避免用一次性的演示大屏或静态评估报告来衡量建设成效,应当探索将失负荷率、关键负荷保持率、黑启动恢复时长等量化韧性指标纳入行业监管、演练考核与工程采购标准,推动模型能力真正沉淀到日常业务流程之中。
· DARPA. Proposers Day: Nassau. 2026-10-20.
· SAM.gov. DARPA-SN-27-08 Nassau Proposers Day(特别通告全文).
· DARPA. AI Cyber Challenge marks pivotal inflection point for cyber defense. 2025-08-08.
· DARPA. RADICS: Rapid Attack Detection, Isolation and Characterization Systems.
· CISA. National Infrastructure Simulation and Analysis Center(NISAC)fact sheet.
· U.S. Army Cyber Institute. Jack Voltaic 5.0.
· U.S. DoD. Directive3020.40, Defense Critical Infrastructure (DCI). 2016.
· CISA/NSA/FBI. PRC State-Sponsored Actors Compromise and Maintain Persistent Access to U.S. Critical Infrastructure(AA24-038A). 2024-02.
· NERC. GridEx VII Lessons Learned Report. 2024-04.

文中判断不构成对任何具体产品或项目的性能承诺。
出品 中关村通力 · 国防科技研究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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