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拖累中国 GDP 增速的最大变量，可能不是房地产。

高盛在 11 月 9 日的这份报告里给出了一个判断：财政紧缩是今年经济增长的单一最大拖累项，其边际拖累甚至超过房地产下行。驱动它的，是税收执法趋严——这个话题在过去几个月几乎每一场投资者会上都被问到。

一、先看结果：税收增速从 0.8% 跳到 6.1%

今年前三季度，实际 GDP 增速 4.6%，比 2025 年的 5.0% 慢。按常理，税收增速应该跟着往下走。

事实相反：税收收入增速从 2025 年的 +0.8% 升至 +6.1%，带动政府总收入增速由 −2.8% 转正至 +1.4%。6.1% 不仅远超经济增速，也大幅高于财政部年初预算的 2.9%。

高盛用回归把税收增速拆成“实际 GDP 增速 + GDP 平减指数 + 残差”，结论是今年约有3000 亿元的税收增长无法由增长和物价解释，指向征管趋严。若这部分全部归因于征管，大致对应 2025 至 2026 年“广义财政赤字率（AFD）”收窄 1.4 个百分点中的 0.2 个百分点。

侧面证据也在同步出现：上半年全国税务稽查与检查追回收入 1810 亿元，同比增长 21%；个税收入增速在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速放缓的背景下反而加快。

二、钱是被“系统”找出来的，不是被“运动”找出来的

这一轮趋严有个特点：它不靠突击检查，靠的是把口子焊死。

核心是金税四期。2021 年底试点、2023 年正式上线、2024–25 年扩容，它把过去“以票控税”换成了跨部门数字化比对——合同、发票、资金流水，通过银行、海关、工商登记和电子发票数据自动核对。2024–25 年，共同申报准则（CRS）数据直接接入税务总局的集中监控，境外分红、资本利得、存款和信托分配被自动匹配到境内税收居民。

2025 年 4 月公布的“税费征管强基工程”，2026 年阶段把执法从“事后审计”推到“申报前实时校验”，重点盯区域“退税洼地”，并清理财富管理、平台经济、股东交易中的合规缺口。2026 年 3 月生效的欠税管理新规，把欠税与社会信用评价直接挂钩，并提高公开曝光频率。

社保这条线同步收紧。2025 年 9 月生效的最高法院司法解释，明确用人单位与员工“约定放弃社保”无效，员工可据此主张经济补偿。此前《2025 中国企业社保白皮书》调查的 6689 家企业中，仅 34.1% 按实际工资足额缴纳。

三、5000 亿的账，和 2.8 万亿的账

把行业分析自下而上的估算与自上而下的测算合起来，高盛认为今年征管趋严相对 2021 年（地方政府财力尚健康、地产下行与封控尚未全面展开的时点）为政府带来约5000 亿元收入：税收 3000 亿元，社保缴费 2000 亿元。分项上，境内个人与企业税收核查约 2000 亿元、离岸信托与境外保险产品新规约 1000 亿元、社保征缴趋严约 2000 亿元。若覆盖面继续扩大，到 2030 年这一增量可达约 1 万亿元/年。

问题在于，缺口更大。

同期政府少了三笔钱、多了三笔支出：土地出让净收入减少约 1.3 万亿元（土地出让收入已从 2021 年中峰值下跌约 70%，高盛地产团队预计 2025–2035 年住宅用地成交量还将下降超 90%）；广义政府债务（AGD）2025 年达 199 万亿元、相当于 GDP 的 142%，2026 年付息约 6.2 万亿元、占 GDP 4.2%；财政对社保基金的补贴从 2005 年的 600 亿元升至 2026 年的 3 万亿元以上。

合计是 2.8 万亿元的缺口，对 5000 亿元增收。剩下的 2.3 万亿元缺口今年仍在，且预计到 2030 年再扩大 1.8 万亿元，达到 4.1 万亿元。

四、所以它是趋势，不是一次性动作

判断“趋势”还是“一次性”，关键看三件事：税基还有没有空间、支出刚性会不会松、政策表述指向哪里。

税基确实还有空间。税收收入占 GDP 比重从 2012 年 18.4% 的峰值一路降到 2025 年的 12.6%（连续减税的结果），今年才因征管趋严回升到 13.1%。宏观税负约 26%，低于多数发达经济体；缴纳个税的人口仅约占总人口 5%、占就业人口 9%，而美国是 45% 的人口；财产税基本空白——既无全国性、持有环节的住宅房产税，也无遗产税。

支出刚性则不会松。65 岁以上人口 2025 年为 2.11 亿（15%），联合国预测 2045 年将超 3.7 亿（28%），劳动年龄人口则从 9.87 亿（70%）降至 8.07 亿（62%）。

政策表述也指向同一方向。“十五五”规划提出“保持合理宏观税负水平”的同时，明确“提高直接税比重”“逐步扩大综合征收范围”“完善经营所得、资本所得与财产所得税收政策”。高盛的理解是：大规模普遍加税率不太可能，但征管趋严会延续；全国性房产税可能在“十五五”末或“十六五”（2031–35）谨慎推出，遗产税更远；消费税扩围、出口退税退坡是更现实的中期选项。

五、三个待解的悬念

第一，收得快、花得慢。9 月末财政存款同比增长 14%，高盛自建的“财政支出穿透率”在二、三季度明显下降。钱收上来了，但没有同比例花出去——这对增长的即时拖累，比加税本身更直接。

第二，执行的边界在哪里。报告明确指出，执法过猛会压制民营部门信心与市场情绪，也会给本来缴费不足的企业带来额外财务成本。社保有效缴费基数从每 100 元工资的 70 元提到 75 元，可年增 2400 亿元，但高盛预计这一调整主要到 2027 年才落地——节奏本身就是政策变量。

第三，AFD 能不能下 10%。高盛认为，税收收入结构性抬升叠加土地与城投等预算外资金持续承压，可能终结中国广义财政赤字率连续十年高于 GDP 10% 的局面，除非遭遇大的外部冲击而阶段性放松。

账算到这里，结论其实很朴素：征管趋严解决的是“漏”，解决不了“缺”。前者是技术问题，后者是结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