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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流江与丝绸之路合作研究与区域发展视角下的专题研究报告

wang 2026-11-04 行业资讯
南流江与丝绸之路
合作研究与区域发展视角下的专题研究报告
2026 年 11 月
研究概述
本报告以南流江这一广西独流入海的最大河流为研究对象,围绕其历史地理变迁、汉代至唐宋海上丝绸之路贸易功能、出土文物与文献证据、与北部湾港口的联动机制、区域经济文化辐射力以及当代"一带一路"价值六个维度展开系统梳理。研究发现,南流江凭借其自北向南的独特走向与五个入海口,与北流江、西江、桂江、灵渠共同构成"南流江南北通道",成为连接中原水运网络与合浦始发港的关键内河支线,使合浦在汉代成为与徐闻并列乃至更持久的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合浦汉墓出土的波斯陶壶、罗马玻璃碗、深蓝色玻璃杯等数千件舶来品,与《汉书·地理志》的文献记载相互印证,构成汉代对外交流的实物与文本双重证据链。
北宋以后南流江河道淤塞、航海技术提升与港口格局变化,使这一传统通道逐渐衰落,钦江道地位上升。当代玉林通过"借地建港"、向海经济与海丝文化文旅转化,重新激活了南流江的历史价值。报告同时指出,南流江与合浦港关系的直接文献记载缺失、河道变迁的具体年代存在分歧、"南流江南北通道"概念仍是地方申遗语境下的建构性论述,相关结论需审慎对待。
关键词:南流江;海上丝绸之路;合浦港;南北通道;江海联运;合浦汉墓;向海经济;平陆运河
第一章 南流江的历史地理变迁与岭南水运枢纽地位
南流江是广西境内一条独流入海的河流,其名"南流"已点出其水系走向的特殊性——在普遍东流的岭南水系中,它自北向南贯穿桂东南,直抵北部湾。这一地理特性,使南流江在秦汉以降的中原—岭南—交趾交通格局中长期占据枢纽位置。本章从河流自身的源流与河道特征入手,进而考察它与合浦、北流河等水系的组合关系,最后回到它在古代岭南水运网络中所扮演的角色,为后文讨论海上丝绸之路的江海联动奠定地理基础。
1.1 源流、河道特征与入海形貌
南流江下游又称廉江,发源于玉林市北流市大容山南侧,自北向南流经北流、玉州、福绵、博白、浦北、合浦共6个县市区,最终在合浦注入北部湾廉州湾,河长287公里,流域面积约8635至9704平方公里,是广西独流入海的第一大河,古时又称合浦水或廉江[1]。从源流走向看,南流江并非一条安静的内陆河:它的中上游处在丘陵与盆地交替的地带,下游则进入滨海冲积平原,河性随地形而变化,这种"上丘陵、下平原"的纵向结构,决定了它既能承纳内陆水运,又需要在河口地带应付泥沙与潮汐的双重作用。
入海形貌尤其值得关注。合浦这一地名本身即取意于"江河汇集于海的地方",有学者指出其得名正与南流江作为南北流向"纵浦"水系有关;在长期泥沙淤积下,南流江下游形成冲积平原,中部江流分出五个出海口,分别为州江、王屋屯江、白沙塘江、大桥江和新村江,这些支流环流至合浦府城西南一带入海[2]。也就是说,南流江入海口并非单一河口,而是一个多口分汊的河口群。这种分汊格局一方面分散了洪峰与泥沙,另一方面也在河口地带自然形成若干可以停泊、转运的港汊,为后来合浦港群的出现提供了地形前提。
值得注意的是,南流江的河道并不稳定。流域内雨量集中,加上下游比降平缓、含沙量较高,河道在历史时期屡有淤积与改道。简报中明确记录"南流江河道淤塞致通道衰落"发生于北宋以后[4],这实际上把河流的物理变迁与交通格局的转折直接联系了起来:同一条河,在前半段历史中是通航要道,在后半段却因淤塞而退居次要地位。这种由自然条件变化驱动的盛衰转换,是理解南流江全部历史命运的一条暗线,也提示我们不宜把"南流江通道"看成一个恒定不变的地理常量。
综合来看,南流江的地理特征可以概括为三点:源流集中而独立入海、河口多汊成港、河道易淤易变。这三点共同塑造了它作为"可通航但需维护"的水运资源属性,也决定了它在不同历史阶段被使用、被替代乃至被遗忘的方式都与河流自身的物理条件密切相关。
1.2 与合浦、北流河的水系组合关系
南流江单独看只是一条区域性河流,但它的历史价值主要来自与其他水系的组合。它向南入北部湾,向北则通过陆路和邻近水系接入西江流域,从而把滨海与内陆连成一线。简报与证据显示,南流江航道、鬼门关(桂门关)驿道、北流江航道共同组成了一条水陆联运通道,俗称"南流江南北通道",向北可接西江、桂江、灵渠,进而通往长江、汉水流域进入中原[3]。这条通道的关键在于"南流江—鬼门关—北流江"的衔接:南流江北流段与北流江之间隔着分水岭,古代依靠短距离陆路翻越鬼门关完成水系的转换,形成"以陆济水"的接力式运输。
在这一组合中,合浦的位置同样不可替代。合浦郡北倚丘陵、南临大海,海路可直接与东南亚交往,陆路则有西江、北流江、南流江的入海通道连接漓江、湘江、珠江水系,汇入中原水运网络;南流江水系流经合浦郡入海并形成多个入海口,组成便捷的出海港口群[13]。换言之,合浦既是南流江的终点,又是海上航线的起点,是"水"与"海"之间的转换器。秦汉至隋唐时期,合浦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始发港之一,正是以南流江为主干,连接北流江、桂江、灵渠,构成广西最重要的出海通道[4]。
由此可以勾画出一个清晰的空间逻辑:西江—北流江—鬼门关—南流江—合浦—北部湾,构成一条纵向的贯通线;而合浦的近海位置和多口河口则在这条线的南端提供了出海窗口。南流江与北流河并非竞争关系,而是上下衔接、互为延伸的关系——北流江把内陆货物送到分水岭北侧,陆路翻越把它交给南流江,南流江再把货物送到合浦出海。正是这种"水系接力"的组合方式,使南流江在岭南交通网络中获得了远超其自身长度的战略意义。可以说,南流江的重要性,一半来自它的流向,一半来自它恰好处在与北流江相邻、与合浦相连的位置上。
1.3 古代岭南水运网络中的枢纽作用
把视野放到整个岭南水运网络,南流江的枢纽地位在秦汉以后逐步显现。秦始皇三十年(前217年)史禄开凿灵渠后,南流江成为连接中原与南方、交趾的重要通道,"南流江南北通道"由此具备了跨越南北的运输能力[3]。灵渠的意义在于打通了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而南流江则把珠江水系与北部湾连为一体,两者叠加,使中原的物资和政令可以经水路一路南下抵达滨海,再转海运通往东南亚。
从更长时段看,这条通道经历了典型的兴起—鼎盛—衰落过程。秦汉至隋唐,合浦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始发港之一,南流江通道是广西最重要的出海通道;但北宋以后,南流江河道淤塞,加之航海技术进步和港口格局变化,传统通道逐渐衰落,钦江道的地位随之凸显[4]。这一转折说明,水运枢纽地位并非一劳永逸:河道条件、造船与航海技术、港口分布这三重因素中任何一重发生变化,都可能重新排定各条通道的位次。南流江的退场,既有自身淤塞的内因,也有技术演进与港口格局重组的外因。
尽管后半段历史中南流江通道不复旧观,但它在岭南水运网络形成期所起的作用具有奠基性。它把中原、岭南腹地与北部湾三个原本相对分隔的地理单元串接起来,使岭南不再只是帝国的边缘地带,而成为可以对外通商的连接地带。正因如此,有研究者将南流江定位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内河支线,并给出"合浦—玉林—藤县—灵渠"的分段理解[8]。这一判断虽有讨论空间,但至少揭示了一个基本事实:南流江的枢纽性不在于其长度或水量,而在于它在网络中所处的接口位置——它既是内河的末端,又是海洋的开端。正是这一"河海接口"属性,使其成为讲述岭南水运史无法绕开的一环,也为下一章讨论合浦港与南流江通道的贸易功能留下了必要的空间。
第二章 汉代至唐宋南流江流域的海上丝路贸易与港口功能
南流江之所以在海上丝绸之路的研究中占据无可替代的位置,关键在于它并非一条孤立的区域水道,而是把北部湾的海洋世界与中原腹地的水运网络连接起来的关键一段。秦代灵渠开通之后,南流江随即被纳入更大的交通格局;至汉代,合浦作为官方对外贸易港口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唐宋以后,随着航运技术与港口格局的调整,南流江通道的功能发生转移。本章沿着这条时间线,依次考察合浦港依托南流江形成的港口条件、汉代至六朝的航线与贸易特征,以及唐宋时期贸易兴衰与港口功能的演变。
2.1 南流江水系与合浦港口的条件
合浦得以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之一,首先来自地理条件与政治地位的双重支撑。合浦郡北倚丘陵、南临大海,海路可直接与东南亚交往,陆路则有西江、北流江、南流江构成的入海通道,连接漓江、湘江乃至珠江水系,进而汇入中原水运网络[13]。这种"背靠大陆、面朝海洋"的格局,使合浦既是从中原南下的终点,又是向海外启程的起点。南流江水系流经合浦郡入海时形成多个入海口,组成了一组便捷的出海港口群[13],为船舶停靠与货物转运提供了天然条件。
更具体地看,南流江河口古称三汊港,汉代即为中国与东南亚交通贸易的重要口岸。南流江在合浦县城西南分成五条支流入海,各支流河口距县城约十二至十八公里,在叉陇西北约一点五公里处另有乾体港,是古代合浦对外贸易交通的重要口岸[14]。这种"一江多口"的河口形态,使港口不必依赖单一泊位,而是可以依据风向、潮汐与水深灵活选择停靠点,客观上提升了港口的吞吐能力与抗风险能力。正是这种河口—港口群的结构,让合浦港在依赖自然条件的古代航运中获得了较稳定的运营基础。
需要指出的是,关于南流江与合浦港之间关系的直接文献记载相当有限。《汉书·地理志》虽载"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市明珠、璧琉璃、奇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往"[14],明确提到合浦是远洋航线的出发地,却并未具体记述南流江在这条航线中的角色[14]。也就是说,"合浦港依托南流江"这一判断,更多是由河口地理、水系连通性与沿线遗迹反向推证而来,而非出自某一处直白的文献陈述。这一证据特征在后文讨论航线细节时仍需保留,它提醒我们:南流江通道的重要性,是在复合证据的叠加中逐步显现的,其单条文献的证明力并不足以独立支撑。
2.2 汉代至六朝的航线与贸易特征
南流江通道的形成,与前214年秦代灵渠的开通密切相关。灵渠打通了长江与珠江水系之间的联系,使合浦港得以依托南流江水系成为中原通向东南亚的重要枢纽[5]。到汉代,凭借季风洋流的优势,合浦进一步上升为官方对外贸易港口,《汉书·地理志》所记航线可达越南、马来西亚等地,并形成了以珍珠贸易和纺织品为特色的区域经济[5]。这一转变意味着南流江的角色从"内陆水道"升级为"对外贸易通道的组成部分":中原的丝绸、黄金等物资经水路南下,在合浦换装出海,而海外的奇石异物、珠饰则沿同一通道北上。
汉代官方航海活动的具体路线,可与南流江通道相对应。元鼎五年(前112年),汉武帝平定南越后设置合浦郡,郡治设于合浦;次年(前111年),汉武帝遣远洋船队满载黄金、丝绸从合浦出发,开辟了中国至印度的远洋航线。船队分两路行进:一路经徐闻出海,一路则溯西江至藤县,转入北流江,经鬼门关(桂门关)进入南流江,最终在合浦乾体港三汊港出海[6]。这条路线清楚显示,从内陆南下入海,并非只依赖一条水道,而是"西江—北流江—南流江"的水陆联运组合,南流江承担的是由内陆转向海洋的最后一程。
由此形成的水陆联运通道,在区域交通体系中具有枢纽意义。灵渠开通后,南流江成为连接中原与南方、交趾的重要通道;南流江航道、鬼门关驿道与北流江航道共同组成水陆联运体系,俗称"南流江南北通道",向北经西江、桂江、灵渠可达长江、汉水流域而进入中原[3]。值得注意的是,这条通道的出口并非单一:北流江与南流江分属不同水系,二者在桂东南一带形成互补,共同支撑起合浦港的腹地集散功能。六朝时期,虽然中原政局动荡,但依托水系格局的贸易与人员往来仍在延续,为隋唐时期合浦港的持续繁荣积蓄了基础。
综合来看,汉代至六朝南流江流域的贸易呈现出"官方主导、水陆接续、以珍货与纺织品为特色"的鲜明特征。航线的开辟多与王朝的政治军事行动同步,如平南越、置合浦郡,说明这一通道最初带有强烈的政治与外交色彩,其后才逐步沉淀为稳定的商业网络。也正因如此,南流江通道的兴衰往往与王朝对岭南、交趾的经略力度相关联,这一点在唐宋时期表现得尤为突出。
2.3 唐宋贸易兴衰与港口功能的演变
进入隋唐,岭南出海通道的空间格局大体延续前代。秦汉至隋唐,合浦始终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始发港之一,以南流江为主干,连接北流江、桂江与灵渠,构成广西最重要的出海通道[4]。在这一阶段,南流江通道承担的是广西乃至西南地区物资出海的主干功能,其地位在整个南方交通网络中相对稳固。
变化出现在北宋以后。随着南流江河道淤塞,加之航海技术的进步与港口格局的调整,传统通道逐渐衰落,钦江道的地位则相应凸显[4]。这是一个关键转折:南流江的功能弱化并非单一原因所致,而是自然条件(河道淤积)与技术、制度条件(航海能力提升、港口布点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河道淤塞削弱了南流江作为稳定航道的能力,而航海技术进步则使船舶减少对内陆水道的依赖,出海口的选择因而更加灵活,钦江道等替代路线得以分流原本经南流江的货流。由此,南流江通道从"主干出海通道"转变为区域性的支线航道,其港口功能随之发生位移。
不过,通道地位的相对下降并不等于流域经济的沉寂。南宋时期,海外贸易真正走向繁荣,运输海内外进出口物资的南流江成为一条"流淌财富的航道";与此同时,廉州(今合浦)盐场兴起,南流江成为岭南西部重要的海盐供应线[7]。这表明,南流江的功能在唐宋之际经历了结构性调整:它从以远洋珍货为主的跨境贸易通道,部分转向以盐运为代表的区域性大宗物资运输。元明清时期,南流江继续作为廉州食盐散入广西腹地的通道,沿岸相继出现白石仓、石康仓、郁林仓等大型盐仓[7],这些盐仓的分布,正与南流江水系及沿岸城镇的位置相吻合,反映出通道功能虽已转型,但其依托水系的运输价值依旧延续。
由此可见,南流江流域在汉代至唐宋的贸易地位并非线性升降,而是随政治格局、航道条件与航海技术的变化不断重塑。汉代它以官方远洋航线的一环而兴,隋唐延续为广西主干出海通道,北宋以后因河道淤塞与港口格局变动而相对衰落,至南宋又以海盐运输维系其经济意义。这一演变线索也与考古与文献证据的分布特征相印证,相关出土文物与文献互证的具体内容,将在后续章节中进一步展开。理解这一"兴起—主导—转型—延续"的过程,是把握南流江在海上丝绸之路整体格局中位置的前提。
第三章 南流江流域出土文物与历史文献中的对外交流证据
南流江通道在汉代至唐宋的海上贸易功能,不仅依靠文献记载,更由沿岸尤其是合浦一带的墓葬出土文物提供了实物支撑。本章聚焦三类证据:合浦汉墓群中出土的舶来品文物、以波斯陶壶为代表的典型器物及其检测结果,以及传世文献与考古发现之间的互证关系,进而审视证据本身的局限。与前两章侧重水系通道与港口功能的讨论相衔接,本章把重心放在"物证"上,考察南流江入海区域为何能成为中国出土汉代舶来品最集中的地区。
3.1 合浦汉墓群与舶来品文物的集中出土
合浦汉墓群是南流江流域对外交流证据的核心载体。据北海市人民政府公布的信息,墓群面积约68平方千米,现存封土堆1056座,地下埋藏墓葬近万座[11]。截至目前,合浦已发掘汉墓1200多座,出土文物近两万件,是中国出土汉代舶来品文物分布最集中、数量最多、种类最丰富的地区;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馆藏文物达5208件(套),其中一级文物21件[9]。
从器物种类看,合浦汉墓出土的海外贸易品涵盖玻璃、水晶、琥珀、玛瑙、肉红石髓、蚀刻石髓、绿松石、石榴子石和黄金珠饰,并包括原产马来西亚的香料、希腊风格的缠花金球、印度六棱柱串饰等[11]。博物馆的精品序列中,东汉波斯陶壶、深蓝色玻璃杯、金花球手链串饰、褐色缠丝玛瑙、海蓝宝石绿柱石混合串饰、琥珀串饰等尤具代表性[9]。这些器物产地分散于东南亚、南亚、西亚乃至地中海世界,说明当时的贸易网络并非单一航线,而是多向交汇。
需要审慎对待的是器物流入方式的差异。研究者指出,波斯陶壶一类器物可能作为储运容器,属非贸易品流入,而非作为商品交换[11]。这一细节提示,舶来品的出现既可能是正式贸易的结果,也可能借由使节往来、器物携带等途径实现,不能一律等同于市场化贸易。合浦之所以成为汉墓舶来品最集中的地区,既有其海路直接通往东南亚、南亚的区位条件,也与其作为岭南政治经济中心、水路上接西江与灵渠网络的地位相关[13]。换言之,合浦汉墓群的文物富集,是南流江水系所提供的运输便利与港口地位共同作用的结果,这正构成前章所述港口功能的实物镜像。
从方法论上看,墓葬随葬品的集中出土具有明显的偶然性,取决于墓葬保存状况与考古发掘进度,而非当时贸易规模的真实比例。因此,合浦文物的丰富程度可以被视为南流江入海区域对外交流活跃的重要指标,但不宜直接换算为贸易量或通商频次的精确数据。
3.2 波斯陶壶与外来器物的产地检测证据
在合浦众多舶来品中,波斯陶壶是年代与产地证据最为坚实的个案。2008年,合浦县寮尾13b号东汉晚期砖圹墓出土一件波斯陶壶,口径8.2厘米、高34.4厘米,属低温釉陶,黄白陶胎、青绿釉[10]。该器物之所以被判定为外来品,关键在于科学检测:经对口沿釉面和胎质的化学成分测试,其成分与我国古陶釉体系明显不同,而与西亚陶器相类,且与幼发拉底河塞琉西亚遗址所出陶壶的成分工艺一致[10]。就目前的材料而言,它是中国发现年代最早且唯一的汉代波斯陶壶[10]。
波斯陶壶个案的价值在于它把"外来品"的判断从形制风格推进到化学成分层面。化学比对的证据链表明,该器物并非本土仿制,而很可能经海上通道自西亚一带流入,其运输路径必然依托南流江入海区域并与合浦港相衔接。需要说明的是,检测结论所指向的是"产地与工艺相近",尚不足以精确复原其具体的转口路线与贸易中介,相关推断仍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
类似的外来器物还有玻璃器。合浦汉墓出土一件产自地中海地区的罗马玻璃碗,经化学成分分析确认为原产地中海沿岸的钠钙玻璃,经印度等地转口贸易流入合浦[12]。当时精美的玻璃器价值高于黄金,属贵重装饰品。与此同时,考古学家在东南亚和南亚地区发现了中国汉代生产的铜镜和陶器,说明这种交流是双向的;西方的玻璃制造、采珠、宝石加工技术也经由海上丝路传入中国[12]。双向流动的证据格局,支持把南流江—合浦通道看作一个持续交换、而非单向输出的网络节点。
将波斯陶壶与罗马玻璃碗并置观察,可以看到一条大致自地中海、西亚经印度洋与东南亚抵达南流江入海区域的物证链条。这一链条的每一环目前都依赖有限器物的检测与比对,样本量小是其共同的薄弱点,但就现有证据而言,它已足以支撑合浦作为汉代远洋贸易重要口岸的判断。
3.3 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的互证及其局限
南流江流域对外交流的另一重要证据来源是传世文献。《汉书·地理志》记载了汉代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而至都元国等地的航线,船队"市明珠、璧琉璃、奇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往"(转引自[14])。这段记载确立了合浦在官方远洋航线中的始发港地位,与前述舶来品在合浦汉墓的集中出土形成了方位与性质上的呼应。
不过,文献与考古之间的互证并不完全严丝合缝。已有研究明确指出,上述文献虽记载了合浦与远洋诸地的通航,却并未具体记载南流江与合浦港之间的直接关系[14]。也就是说,从合浦港口到南流江内河航道的衔接环节,主要是依靠水系地理与后世研究成果推论而来,而非出自汉代文献的直接记载。这一缺口提醒研究者,在论述南流江与海上丝绸之路的联系时,应对文献直接支持的部分与依赖推论的部分加以区分。
在空间层面,考古与地理证据可以部分弥补文献的空白。南流江河口古称三汊港,汉代即为中国与东南亚交通贸易的重要口岸;南流江分5条支流在合浦县城西南入海,各支流河口距县城12至18公里,叉陇西北约1.5公里处有乾体港,是古代合浦对外贸易交通的重要口岸[14]。这些河口与港口的具体位置,为理解合浦港群与南流江水系的关系提供了实地线索。合浦得名于"江河汇集于海的地方",其"纵浦"水系和多个出海口组成便捷的港口群[2],也与货物集散的地理需求相契合。
综合来看,南流江流域的对外交流证据呈现"考古实物较强、直接文献较弱"的分布特征:舶来品器物在种类、数量与科学检测上提供了扎实支撑,而专门记载南流江与合浦港航道关系的汉代文献仍然缺位。因此,本章所列证据可以有力地说明合浦在汉代远洋贸易中的地位及其间接触达南流江的可能路径,但南流江作为内河通道在具体贸易流程中的角色,仍需借助水系地理与后续研究加以推断,相关结论应保留必要的谨慎。
第四章 南流江作为内陆水系与北部湾港口的联动机制
南流江之所以在海上丝绸之路中占据一席之地,关键并不在于它是一条独流入海的河流,而在于它把岭南内陆水运网络与北部湾出海口紧密铰接在一起。干流全长287公里,发源于玉林市北流市大容山南侧,流经北流、玉州、福绵、博白、浦北、合浦6县市区,最终于合浦注入北部湾廉州湾[1]。这一"纵浦"式的水系走向,使它天然成为南北物资和人员流动的通道。本章聚焦其作为内陆水系与港口之间的联动机制,即江海联运路径如何形成、北流河—南流江—合浦的转运体系如何运转、内陆延伸段又通过何种方式发挥枢纽作用。
4.1 江海联运路径的形成与水陆联运结构
南流江联动机制的形成,前提条件是它被接入了更大尺度的中原—岭南水运体系。秦始皇三十年(前217年)史禄开凿灵渠之后,南流江便成为连接中原与南方、交趾的重要通道;南流江航道、鬼门关(桂门关)驿道、北流江航道共同组成水陆联运通道,俗称"南流江南北通道",向北接西江、桂江、灵渠可通长江、汉水流域而进入中原[3]。这一通道的意义在于,它把南流江从一条地方性河流提升为跨区域运输网络的南端出口。
从空间格局看,这条通道的南端恰好落在滨海平原上。合浦郡北倚丘陵、南临大海,海路可直接与东南亚交往,陆路则有西江、北流江、南流江入海通道连接漓江、湘江、珠江水系而进入中原水运网络;南流江水系流经合浦郡入海形成多个入海口,组成便捷的出海港口群[13]。换言之,南流江承担的并非单一航线,而是一组"多口分散入海"的港口群的后方集散功能。
这一结构在汉武帝时期的官方远洋活动中得到实际印证。元鼎六年(前111年)汉武帝遣远洋船队满载黄金、丝绸从合浦出发,开辟中国至印度远洋航线,船队分两路,一路经徐闻出海,一路溯西江至藤县、入北流江、经鬼门关入南流江至合浦乾体港三汊港出海[6]。这里清晰呈现了"西江—北流江—鬼门关陆路—南流江—三汊港"的完整链条:北流江与南流江之间并无天然河道直通,必须借助鬼门关一带的陆路转运,因而这条通道本质上属于水陆联运而非纯水路。正是这种"以陆补水"的接驳方式,使南流江成为中原通向南亚、东南亚航线的重要一段。
4.2 北流河—南流江—合浦转运体系与港口群
联动机制的核心环节,是合浦港与南流江水系之间的转运关系。合浦得名于"江河汇集于海的地方",因南流江为南北流向的"纵浦"水系而得名;南流江在泥沙淤积下形成冲积平原,中部江流分出五个出海口(州江、王屋屯江、白沙塘江、大桥江、新村江),环流至合浦府城西南入海[2]。这种多汊河口的地貌,意味着上游来船可以就近择口入海,避免了单一河口淤塞即全盘受阻的风险。
具体港口节点的记载进一步说明了体系的运作方式。南流江河口古称三汊港,汉代即为中国与东南亚交通贸易的重要口岸;南流江分5条支流在合浦县城西南入海,各支流河口距县城12至18公里;叉陇西北约1.5公里有乾体港,是古代合浦对外贸易交通的重要口岸[14]。三汊港、乾体港等节点的存在,说明联动机制不是抽象的水系联系,而是由可辨认的口岸、港湾与航道衔接点支撑起来的实体网络。
值得注意的是,文献留有一处重要空白。作为早期最权威的记载,《汉书·地理志》载"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市明珠、璧琉璃、奇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往",但其文献并未具体记载南流江与合浦港之间的关系[14]。这意味着"南流江—合浦港"的联动机制在早期传世文献中缺乏直接文字证明,需要依托地理格局、水陆联运线路以及后世学者的系统论证加以补足。
针对这一缺口,玉林市申遗办曾委托玉林师范学院石维有等人完成《南流江在海上丝绸之路中的历史地位与作用》报告,首次系统论述"合浦—南流江—北流江—西江—桂江—灵渠"水陆联运交通线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关系,提出"南流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内河支线"和"南流江南北通道"两个概念,并给出"合浦—玉林—藤县—灵渠"的三段论[8]。这套论证把此前零散的地理认识整合为可检验的线路框架,也使转运体系从"现象描述"上升为"机制归纳"。
4.3 内陆延伸段的功能机制与历史演变
如果说合浦港一带是联动机制的"出海口",那么玉林、博白等内陆延伸段则是它的"集散腹地"。南流江的枢纽功能,很大程度体现在它把内陆的物流、人口与行政资源向海港汇聚,再把舶来品与海盐等物资向内陆分送。
这种双向流动在制度层面留下了痕迹。南宋时期海外贸易真正繁荣,运输海内外进出口物资的南流江成为流淌财富的航道;廉州(今合浦)盐场兴起,南流江成为岭南西部重要海盐供应线;元明清时期南流江继续作为廉州食盐散入广西腹地的通道,沿岸出现白石仓、石康仓、郁林仓等大型盐仓[7]。沿岸成系列的仓廪设置,是腹地节点承担仓储、转运与分销职能的直接物证,说明南流江的联动作用并不止于通航,而是内嵌于一套食盐运销体系之中。
联动机制的命运则与河道条件和技术环境息息相关。秦汉至隋唐,合浦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始发港之一,以南流江为主干连接北流江、桂江、灵渠,构成广西最重要出海通道;北宋以后南流江河道淤塞,加之航海技术进步和港口格局变化,传统通道逐渐衰落,钦江道的地位随之凸显[4]。这一演变揭示了联动机制的两个敏感变量:其一是河道本身的可通航性,淤积一旦加剧便直接削弱南流江的通道价值;其二是外部运输技术的更替,航海技术进步与港口格局调整会重新分配各条出海通道的相对权重。
由此可以概括南流江内陆—港口联动的三层机制:第一层是"接驳层",通过鬼门关陆路把北流江与南流江焊接成一条贯通中原与海港的水陆联运通道;第二层是"口岸层",依靠三汊港、乾体港及五个入海口组成分散化的出海港口群,分散风险并提升集散效率;第三层是"腹地层",以玉林、博白等内陆节点和沿岸盐仓为支点,把海港贸易能量向内陆扩散。三层机制相互依存,任何一层的条件变化都会牵动整体通道的兴衰——这也正是南流江在海上丝绸之路中"内河支线"定位的实质内涵。
第5章 南流江流域在丝路城市体系中的经济辐射与文化影响力
南流江不仅是一条运输通道,更是一条把海外贸易收益沉淀为区域繁荣的经济轴线和把多元文化融汇为地方特质的文化轴线。以合浦为出海口、以玉林与博白为腹地节点的城镇体系,正是依托这条水系在汉唐至宋元的数百年间逐步成型。本章聚焦这一城市体系的经济辐射范围、商贸网络的组织方式,以及多源文化在此交融所形成的影响力。
5.1 玉林、博白、合浦的城市地位与商贸网络
南流江的城镇格局与其水系形态高度对应。河流发源于玉林市北流市大容山南侧,流经北流、玉州、福绵、博白、浦北、合浦6县市区,于合浦注入北部湾廉州湾,河长287公里,是广西独流入海第一大河[1]。合浦之所以得名,正因其处在"江河汇集于海的地方",南流江为南北流向的"纵浦"水系,在泥沙淤积下形成冲积平原,中部江流分出五个出海口,环流至合浦府城西南入海[2]。这种多口入海的地理格局,使合浦天然成为水运网络的终点与起点,也就成为城市体系中等级最高的枢纽。
合浦的枢纽地位并非仅由位置决定。合浦郡北倚丘陵、南临大海,海路可直接与东南亚交往,陆路则有西江、北流江、南流江入海通道连接漓江、湘江、珠江水系进入中原水运网络;南流江水系流经合浦郡入海形成多个入海口,组成便捷的出海港口群[13]。优越地理位置、发达水路运输、丰富特产资源与岭南政治经济中心地位,共同构成合浦成为始发港的条件[13]。这说明合浦的城市地位是自然条件与行政、经济功能叠加的结果,而非单一因素所致。
玉林与博白则承担着腹地与转运节点职能。玉林借南流江水路之便,率先种植来自占城的优良水稻"鼠牙占",所产"鬱林香米"名扬全国;至南宋,鬰林已是桂东南国内外水路交通枢纽,广西各州县食盐从这里发放,冶铁产量居全国第二大冶铁场[15]。这一组合信息颇为关键:玉林同时是粮产区、盐运枢纽与冶铁中心,说明其城市职能已从单纯的中转站升级为具有加工与集散能力的区域中心。博白作为南流江中游的重要县份,处在这条上下游联系通道的节点位置,与玉林、合浦共同构成沿江城镇链。
由此可以勾勒出一条层次分明的商贸网络:合浦面向海洋,掌握出海口岸与海外贸易的进出口;玉林居中,承担粮食、食盐、铁器等大宗物资的集散与再加工;北流、博白等沿江县份则依托水道完成物资的上下转运。正是这种"海港—枢纽—腹地"的分工,使南流江流域在区域经济中具备了超出单一通道的辐射能力。
5.2 商贸网络的经济辐射与文化影响力
南流江流域经济辐射力的一个突出表现,是海外贸易与地方产业的双向拉动。南宋时期海外贸易真正繁荣,运输海内外进出口物资的南流江成为流淌财富的航道;廉州(今合浦)盐场随之兴起,南流江成为岭南西部重要海盐供应线,元明清时期继续作为廉州食盐散入广西腹地的通道,沿岸出现白石仓、石康仓、郁林仓等大型盐仓[7]。盐业是古代财政与民生的命脉,沿岸成系列的大型盐仓,既是物流设施,也是经济控制力的物质象征,表明南流江流域在区域盐政体系中占据支配性位置。
贸易的辐射不仅是物质的,更是文化与技术的。考古学家已在东南亚和南亚地区发现中国汉代生产的铜镜和陶器,说明南流江—合浦通道输出的中国产品远及海外;与此同时,西方玻璃制造、采珠、宝石加工技术经海上丝路传入中国[12]。技术的双向流动,意味着这条通道承担的不仅是商品交换,还包括生产技艺与知识体系的传播。这种影响力难以用货值衡量,却深刻改变了区域的手工业形态。
文化影响力还体现在城镇符号与族群交往层面。合浦作为舶来品最集中的地区,其城市形象与海外贸易紧密绑定,多元人口因商而聚,形成了开放包容的地方气质。玉林"鬱林香米"享誉全国,北宋京师开封称之为"广西细米"并成为朝廷指定进贡粮食[15],这一细节表明南流江流域的物产已进入国家最高层级的消费与礼制体系,其文化知名度随贡赋制度扩散至中原。南流江流域因此既是海外文化的接收窗口,也是本土物产与文化向外辐射的发射点,在双向交流中确立了自身在丝路城市体系中的影响力。
5.3 城市体系中的多元文化交融与影响力固化
南流江流域的文化影响力,最终以物质遗存的形式被固化下来。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的文物以东汉波斯陶壶、深蓝色玻璃杯、金花球手链串饰、褐色缠丝玛瑙、海蓝宝石绿柱石混合串饰、琥珀串饰等著称;合浦已发掘1200多座汉墓,出土文物近两万件,是中国出土汉代舶来品文物分布最集中、数量最多、种类最丰富的地区,馆藏文物5208件(套),一级文物21件[9]。墓葬等级、文物密度与种类结构,是判断一座城市在贸易网络中地位的直接指标,合浦在这三项上均居全国前列,说明其不仅是通道上的一个点,而是多元文化长期沉淀的核心载体。
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看,这种交融是连续的而非一次性的。公元前214年秦代灵渠开通后,合浦港依托南流江水系成为中原通向东南亚的重要枢纽,汉代凭借季风洋流优势成为官方对外贸易港口,形成以珍珠贸易和纺织品为特色的区域经济[5]。珍珠与纺织品作为特色产业,说明本地经济并非单纯依赖转口,而是形成了具有自身识别度的产业品牌,这正是文化影响力得以维系的产业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多元交融的规模还体现在城市空间上。合浦汉墓群面积约68平方千米,现存封土堆1056座,地下埋藏墓葬近万座[11]。如此辽阔的墓葬分布区与庞大的封土数量,反映的是一个持续繁荣、人口稠密、社会分层明显的城市聚落,其繁荣显然不能仅由本地农业支撑,而与海外贸易带来的财富积累直接相关。
综上,南流江流域在丝路城市体系中形成了一个以合浦为出海枢纽、以玉林为腹地中枢、以沿江诸县为节点的层级结构。这一结构通过盐运、粮产、冶铁与海外贸易把区域经济嵌入更大的国家与跨海网络,又通过技术的双向流动、物产的文化扩散和出土文物的多元构成,把经济影响力逐步转化为稳定的文化影响力。南流江因此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通道,更是区域在丝路体系中地位得以确立与延续的基础。
第六章 南流江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当代价值与"一带一路"对接
6.1 申遗语境下的文化遗产保护与历史地位再确认
南流江的当代价值,首先是通过海上丝绸之路申遗工作被重新发现和系统确认的。在此之前,南流江更多被地方史志视为一条普通的内河航道,其在海上丝绸之路网络中的结构性作用长期未被充分论述。这一局面在玉林市申遗办委托玉林师范学院石维有等人完成《南流江在海上丝绸之路中的历史地位与作用》报告后发生转变:该报告首次系统论述"合浦—南流江—北流江—西江—桂江—灵渠"水陆联运交通线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关系,提出"南流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内河支线"和"南流江南北通道"两个核心概念,并给出"合浦—玉林—藤县—灵渠"的三段论分析框架[8]。这一表述把南流江从区域水系提升为海丝体系中的功能节点,为后续的文物阐释、线路认定和文旅叙事提供了学术支点。
申遗与研究工作的现实基础,是南流江流域密集而独特的文物遗存。合浦汉墓群面积约68平方千米,现存封土堆1056座,地下埋藏墓葬近万座,出土海外贸易品涵盖玻璃、水晶、琥珀、玛瑙、肉红石髓、蚀刻石髓、绿松石、石榴子石和黄金珠饰,以及原产马来西亚的香料、希腊缠花金球、印度六棱柱串饰等[11]。合浦已发掘汉墓1200多座,出土文物近两万件,是中国出土汉代舶来品文物分布最集中、数量最多、种类最丰富的地区,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馆藏文物达5208件(套),其中一级文物21件[9]。这些数字构成了南流江与海丝关联最直观的物质证据,也直接支撑了"让文物说话,让历史说话,让文化说话"的阐释路径。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遗产转化已经进入景区化与空间化的落地阶段。合浦依托海丝文化建成了海丝首港、汉闾文化园、海上丝路文化遗址公园等景区,把出土文物、港口遗址与历史叙事组织为可参观、可体验的文化场域[16]。从研究结论到展陈叙事,再到实景景区,南流江的海丝地位完成了一条从学术概念到公共文化产品的转换链条。与此同时,申遗语境也提示了保护的压力:合浦汉墓群面积广大、封土堆数量众多,河口一带又分布着三汊港、乾体港等古代口岸遗存[14],如何在城市开发与港口建设中保持遗存的完整性和可读性,是当代价值转化必须面对的约束条件。历史地位再确认的意义,不仅在于为南流江争取一个名分,更在于以明确的遗产边界反哺保护决策,使开发行为受到既有考古与文献证据的校准。
6.2 北部湾经济区与玉林"向海经济"的现实转化
如果说申遗解决的是"从哪里来"的价值确认问题,那么北部湾经济区与向海经济则回答"往哪里去"的现实路径问题。这一转化的政策起点十分明确:2017年4月19日,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广西首站到北海,参观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指出"向海之路是一个国家发展的重要途径",强调"让文物说话,让历史说话,让文化说话"[16]。这一表述把历史通道的现实意义直接指向了当代的开放发展方向,为地方把海丝资源转化为经济动能提供了话语依据。
最具象征意味的转化发生在玉林。历史上,玉林依托南流江航道与鬼门关驿道,长期是桂东南的水陆交通枢纽,北宋以后南流江河道淤塞,加之航海技术进步和港口格局变化,传统通道逐渐衰落,钦江道地位凸显[4]。这种"因水而兴、因淤而衰"的历史经验,使玉林在新一轮区域竞争中形成了鲜明的"近海不沿海"焦虑。2023年12月28日,玉林海港码头建成开港,玉林由此跃升为广西第四个沿海城市,码头吞吐量累计突破900万至1000万吨[16]。围绕这一契机,玉林提出"三市一极"定位与向海经济"一轴一核一基地"格局,力争临港产业产值突破2000亿元[16]。从南流江内河航运到海港码头的复归,构成了一次以现代基础设施重建历史通道功能的具体实践。
从机制上看,这种转化并非简单的历史类比,而是地理条件与政策资源的重新组合。南流江流域面积约8635至9704平方公里,是广西独流入海第一大河,于合浦注入北部湾廉州湾[1];其河口在泥沙淤积作用下形成冲积平原,中部江流分出州江、王屋屯江、白沙塘江、大桥江、新村江五个出海口,环流至合浦府城西南入海[2]。这种江海相通的天然条件,在汉代表现为便捷的出海港口群[13],在当代则表现为河海联动、港产城一体的开发潜力。需要审慎看到的是,北宋以后河道淤塞导致的通道衰落[4]提示,水运优势具有条件性和可逆性;当代向海经济的成败,更多取决于港口能级、产业配套与腹地经济规模,而非对历史荣光的简单继承。因此,把"向海"从文化叙事夯实为产业实绩,是这一环节真正的考验。
6.3 文旅融合与跨区域协作的延伸方向
在文化与经济两条主线之外,南流江的当代价值还体现为文旅融合与跨区域协作的空间组织潜力。就文旅而言,现有资源已具备若干可串联的支点:合浦一侧的海丝首港、汉闾文化园等景区承担文化展示功能[16];南流江河口古称三汊港,汉代即为中国与东南亚交通贸易的重要口岸,各支流河口距县城12至18公里,叉陇西北约1.5公里处有乾体港,为古代合浦对外贸易交通的重要口岸[14],这些遗址为设计"河口—港口—城区"的遗产游览线路提供了实地依托。若与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的馆藏文物展陈相结合,南流江沿线有条件形成从出土地点到出海口、从文物展示到港口实景的完整体验链。
跨区域协作方面,历史形成的"合浦—南流江—北流江—西江—桂江—灵渠"水陆联运网络[8],以及"合浦—玉林—藤县—灵渠"的三段论结构,本身就是一条跨越多个行政区的线性文化遗产廊道。这一廊道的当代意义,在于它天然要求打破以单一城市为中心的叙事,把合浦、玉林、博白等地的资源纳入统一的文化线路框架[13]。从"南流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内河支线"[8]的定位出发,沿线地方可以在遗产保护标准、标识系统、线路阐释和联合推广等方面建立协同,避免各自为政的碎片化开发。
需要强调的是,这一延伸方向仍面临证据与阐释的双重约束。其一,文献层面并未具体记载南流江与合浦港的直接对应关系,汉代对外交通的文献依据主要来自《汉书·地理志》"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一类记载[14],南流江与合浦港的因果关系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考古发现与水系推理来建构。其二,波斯陶壶等文物可能作为储运容器属非贸易品流入[11],提示舶来品的构成与流入机制具有多样性,文旅叙事不宜将其简单等同为直接贸易繁荣的证明。因此,文旅融合与区域协作的现实价值,应当建立在证据可追溯、阐释有边界的基础上,把不确定的部分如实呈现给公众,而不是以夸张的历史想象替代严谨的遗产解说。唯有如此,南流江作为"向海之路"的历史经验,才能真正转化为可持续的文化资本与发展动能。
第7章 争议、局限与未来研究方向
前六章沿着"水系—港口—贸易—文化—当代转化"的价值链条,勾勒了南流江从秦汉至当代的历史形象。但这一形象并非没有裂缝:越是重要的历史判断,越容易在证据不足时被过度叙述。本章有意识地转向自我审视,讨论学界尚未解决的分歧、证据链上的缺口,以及后续研究可以着力的方向。需要说明的是,本章不以推翻既有结论为目的,而是明确哪些论断有据可依,哪些仍属于合理的推测,从而为读者提供一份可检验的判断尺度。
7.1 学术争议:从"始发港"到内河支线的定位分歧
围绕南流江最大的争议,是它在海上丝绸之路中的身份界定。一种较为宏大的叙事强调,秦汉至隋唐时期合浦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始发港之一,而南流江正是支撑这一地位的内陆水系主轴,与北流江、桂江、灵渠共同构成广西最重要的出海通道[4]。在这一框架下,南流江被直接视为贸易动脉。与之呼应的是近年由地方推动的系统性研究:玉林市申遗办曾委托玉林师范学院石维有等人完成《南流江在海上丝绸之路中的历史地位与作用》报告,首次系统论述"合浦—南流江—北流江—西江—桂江—灵渠"水陆联运交通线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关系,提出"南流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内河支线"和"南流江南北通道"概念,并给出"合浦—玉林—藤县—灵渠"的三段论[8]。这一表述把南流江的定位从"始发港腹地"下调为"内河支线",实际上是对早期过于宽泛说法的一种自我修正,也说明定位问题在学界与地方申遗话语之间存在弹性。
分歧的第二个焦点是南流江与合浦港的文献关联。作为核心史料的《汉书·地理志》确实记载了"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的远洋航线,说明合浦是官方对外交往的出发点;但文献本身并未具体记载南流江与合浦港的关系[14]。也就是说,今天关于"南流江载货出海"的图景,很大程度上依靠地理推断和考古旁证来填补,而非直接的文献表述。研究者若不加区分地引用《汉书》来证明南流江的贸易功能,就容易发生证据错位。
第三个争议点在于通道衰落的时间与原因。主流看法是北宋以后南流江河道淤塞,加之航海技术进步和港口格局变化,传统通道逐渐衰落,钦江道的地位随之凸显[4]。但也有解释更强调航海技术与港口选择的结构性变化,而非单一的河道淤塞。两种解释并不互斥,却会导致不同的历史评价:若主因是自然淤塞,则衰落带有某种必然性;若主因是技术与格局变迁,则南流江的"退出"更多是区域竞争的结果。这一分歧目前尚未取得一致结论。
7.2 研究局限与证据缺口
本报告综合了文献记载、考古成果与地方报道,但仍存在几类难以回避的局限。首先是史料层面的不对称。《汉书·地理志》等传世文献提供了航线与港口的高层级信息,却几乎没有留下南流江内河航运的日常细节——船只形制、货运组织、税收制度、沿岸聚落规模等,多依赖推断[14]。内河航运在很多朝代属于日常事务,往往不入正史,这决定了相关论述天然带有推测成分。
其次是考古证据的空间分布不平衡。目前最集中、最系统的物证来自合浦汉墓群,其已发掘汉墓达1200多座,出土文物近两万件,馆藏文物5208件(套),一级文物21件,被认为是中国出土汉代舶来品文物最集中、数量最多、种类最丰富的地区[9]。但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南流江沿岸其他节点(如玉林、博白的内陆聚落)的同类证据相对薄弱。作为枢纽性通道,其价值本应体现在沿线多点的联动上,而非仅靠出海口的墓葬"一柱擎天"。若沿岸仓储、码头、聚落遗址的系统调查不足,"通道"叙事就容易停留在宏观地理层面而缺乏微观支撑。
再次是物证性质的辨析难题。合浦出土的波斯陶壶、玻璃器、玛瑙、琥珀等确为海外交流的直接证据,但其中部分物品的性质仍存争议。例如波斯陶壶等被认为可能作为储运容器而属"非贸易品"流入[11],而非单纯的商品交换。这意味着,"舶来品数量多"与"贸易规模大"之间不能简单画等号;玻璃器价值高于黄金,也可能更多体现为奢侈品与身份象征的流动,而非大众贸易。这类辨析要求研究者在"交流证据"与"贸易证据"之间保持谨慎。
最后是当代阐释的风险。南流江研究近年来与申遗、文旅、向海经济高度绑定,地方叙事有把历史功能"拔高"的倾向。考古成果与政策话语相互强化的机制,虽有利于文化传播,却也可能模糊学术判断的边界。本报告使用的部分材料来自地方媒体与公众号,其事实细节需要与学术文献交叉验证。
7.3 未来研究方向与方法展望
基于上述缺口,后续研究可从几个方向深化。第一是以河道变迁为线索的自然—人文耦合研究。南流江出海口的演化、淤积过程与港口格局变动的对应关系,既需要历史地理的文献考据,也需要地貌学、沉积学的定量支持。若能把"北宋以后河道淤塞"[4]这一判断落到具体的年代序列与空间过程上,关于通道兴衰的争论将有望从定性走向可检验。
第二是构建"通道—节点—物证"三位一体的证据体系。目前"合浦—南流江—北流江—西江—桂江—灵渠"的联运框架已由石维有等人系统提出[8],下一步应针对框架上的关键节点(如玉林、藤县一带)开展有目标的考古调查与水下考古,寻找码头、仓储、沉船等直接反映航运活动的遗迹,以实证替代推断。与此配套的是对已出土舶来品的产地溯源与流通路径分析,通过化学成分、工艺比对等技术手段,区分"直接输入""转口贸易""非贸易品"等不同情形,避免笼统归因。
第三是拓展比较视野。南流江并非孤例,广西的灵渠—桂江—北流江水系、钦江道乃至近代平陆运河,都服务于"内陆入海"的同一需求[4]。将南流江置于南方交通网络千年嬗变的整体格局中比较,有助于判断其独特性究竟来自地理禀赋,还是来自特定时期的政治经济选择。这种比较也能为当代的向海通道建设提供历史参照。
第四是审慎处理历史与当代的衔接。南流江的当代叙事已相当丰富,玉林借南流江水路之便形成过繁荣的稻米与冶铁经济[15],今日则通过海港码头重建向海格局[16]。但研究者的任务不是为政策结论背书,而是厘清历史功能的边界与条件。未来研究应明确区分"历史上曾经具备的功能"与"当代期望赋予的功能",在保持学术独立性的前提下,为区域文化认同与文旅转化提供可靠的历史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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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中共合浦县委宣传部. 波斯陶壶,向海之路的象征[EB/OL]. 合浦发布公众号, 2026-08-11.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I4NDE0ODMwNA==&mid=26506605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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