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要是往根上捯,横跨四十年的中国券商江湖,起头全怪当年静安区一个十二平米的旧理发店。门牌号,上海南京西路1806号。
推开两扇木格子门,迎面扑来的不是金融大厦的大理石冷香,而是一股洗头膏和劣质生发油混杂的酸腐怪味。靠墙的水龙头整天滴答滴答往水池里漏水。
理发椅前脚被板车拉走,后脚就抬进一张红漆旧木柜台。台上搁着两把磨得油亮的十三档老算盘、一盒印泥、几听铁皮茶叶筒。筒里装的全是用皮筋扎紧的飞乐音响股票和国库券。
隔壁阿婆端着搪瓷碗出来倒汰脚水,闻着门缝里飘出的生发油味直嘀咕:“作孽哦!好端端门面勿剃头,放两张烂台子搞啥么子花头精?真当自家是沙逊大厦里的洋买办了?”
弄堂里飘出油煎带鱼的焦香,三十出头的业务部出纳黄贵显戴着深蓝布套袖,一边在算盘上噼啪拨打,一边对外头排队的人扯着嗓子喊:
“排好队!拿好户口本!今朝就五万块额度,卖光拉铁卷门!”
天底下的生意,起头往往都带着点啼笑皆非的荒唐。如今以微秒计较得失的庞大证券业,当年既非诞生在摩天楼里,也非从红头文件里蹦出来的,而是几个被生发油熏得直皱眉的银行出纳,在两把旧算盘上硬扒拉出来的。
1986年9月26日清晨,南京西路1806号门前已经黑压压围了上百号人。
这帮人不是来理发的。他们手里攥着厚厚一叠大团结纸钞,伸长脖子往门缝里瞅。门框上方斜挂着一块木底白字招牌:中国工商银行上海市信托投资公司静安证券业务部。
招牌念起来拗口得很。但这是新中国成立三十七年来,官方设立的首家面向公众买卖股票的专业柜台。
门面虽新,里头拢共四个人。副经理胡瑞铨主持业务,出纳黄贵显管账,两名女职员负责登记和收付款。进门之前,大伙对股票也是两眼一抹黑。
当年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发股票,全靠工会干部挨个车间摊派。工人把股票压在箱底,心里总犯嘀咕。
等家里要给闺女备嫁妆买彩电、老人住院急用现钱,工人们拿着盖着大红公章的纸片跑去银行储蓄所,柜员头也不抬:“这是股票,不是存折,取不了钱。”

1986年9月26日,上海工行信托投资公司静安证券业务部在南京西路1806号理发店旧址开门营业,新中国第一张股票柜台由此诞生。
工人们急了,天天堵在工行网点门口拍桌子:“阿拉做工三年,发一纸盖公章的纸片算啥名堂?银行存折随时好提现钱,这破纸能称半斤五花肉哇?退铜钿!今朝不给退,哪个也别想下班!”
退股在当时根本行不通。分行领导在闭门会上掐灭大前门烟头:
“企业困难我们晓得,但拿储蓄存款去顶缸,这叫‘拎不清’!信贷放出去有借有还,投资是自负盈亏,哪能混在一道?万一企业关门,几千万存款打水漂,谁吃得起官司?”
信贷是信贷,投资是投资,绝不能拿存款去填窟窿。唯一的办法是找个地方让买卖双方自己碰头,风险在柜台外,落不到银行账上。分行咬牙从房管所盘下这家歇业理发店。
“同意中国工商银行上海市信托投资公司设立静安证券业务部,办理股票、债券的代营、买卖及咨询业务。业务部应坚持自愿、平等、有偿原则,健全柜台结算手续,严格防范现金头寸风险。”——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市分行《关于同意设立静安证券业务部的批复》(沪人银金〔1986〕165号)
地方狭窄逼仄,三个人并排坐着,胳膊肘都能撞在一块。开业当天代理买卖的股票只有两只:小飞乐与延中实业。飞乐音响每股面值五十元,开盘买入价五十四元,卖出价五十五元六角。
当时上海工人月薪才三十六块。买一股小飞乐,等于押进全家一个半月的饭钱。可柜台木板一拉,场面炸了锅。不到半小时,人群就挤得脚尖贴脚后跟,后排踮脚从人缝里塞钞票,柜员接钱接到两臂酸痛。
出纳黄贵显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钞。桌底下的硬纸箱塞满了大团结,连办公桌抽屉都塞得合不上缝。下午四点半营业结束,铁门哗啦一声拉下。
四个人围在十五瓦白炽灯下盘账,算盘噼啪飞转,首日总交易额算出来了:八万五千余元。

1984年创设、1989年增资扩股换发的“小飞乐”(上海飞乐音响公司)股票实物原件,面值五十元,盖有董事长秦其斌印鉴与(89)沪人金股字1号央行批文。(中国证券博物馆馆藏)
在月薪几十块的1986年,这笔流水把所有人吓了一跳。胡瑞铨抹了把脑门冷汗,看着满桌纸币,心里直打鼓。
他们当时并未意识到,自己已在这间屋子里,把“买卖股票”和“银行存贷”切成了两条互不相干的轨道。
闸门一旦拉开,奔涌的水流就再也关不上了。
当时摆在这张木柜台面前最棘手的难处,是清算手段完全原始。没有电脑网络,没有同城清算,买股票必须真金白银,收付款全凭两只脚和一辆自行车。
每天下班,小山般的钞票绝不能在理发店过夜,必须当晚押送工行大金库。押运工具只有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黄贵显和同事用粗麻绳把装满巨款的帆布包捆在后座,出纳在前蹬车,保卫干事腰别电警棍在后紧随。
1987年深秋的一个傍晚,天降大雨。业务部当天不仅卖了股票,还代理兑付了一批企业债券,后座上整整绑了三十八万元巨款。
三十八万在1987年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二级工月薪三十六块,三十八万现钞相当于普通人八百八十年的工资总和,能买下大半条弄堂的石库门房子。按当年司法红线,造成巨额国资流失,起步就是无期徒刑。
黄贵显穿着黄色塑料雨衣,蹬着二八大杠在湿滑的弹街石路面上吃力前行。
骑到西康路拐角的一段烂泥路时,车轮猛地陷进深水坑。后座剧烈一晃,年久磨损的粗麻绳啪的一声,生生被车轴边缘割断了!
两只沉甸甸的帆布包在泥水里狠狠滚落,拉链被甩开大缝,一捆捆扎着牛皮纸的大团结散落在泥浆里。更要命的是,路面雨水汇成急流,正裹挟着纸币直冲向路边暗沙井铁栅栏!
黄贵显脑子一炸,全身冷汗直冒。
他连车都顾不上扶,整个人扑倒在冰冷的烂泥浆里,拿胸膛死死压住地上的大包,伸出双手在下水道铁栅栏前死命乱捞!
指甲在生铁栅栏上抠翻了两个,鲜血混着泥水直冒。三捆被污水泡透的钞票,硬是在被冲下深井的最后一寸被他死死掐在手心里。
后面的同事冲上来,两人趴在泥地里把散落的纸币往怀里搂,在暴雨里摸索了二十分钟,直到指甲缝里全抠满了泥沙。
回到金库清点,三十八万元整,分文不差。
黄贵显哆嗦着在《三十八万现金解库交割凭单》上签下名字、沾着印泥死死按下红手印,瘫坐在金库台阶上,连划三根火柴都点不着烟。

1990年前后,上海西康路101号静安证券业务部室内交易大厅现场。头顶老式吊扇下,市民围在手写行情黑板与“股票3”号窗口前交割“老八股”与国库券。(雍和 摄)
初代证券人的日子,从来没有什么光鲜的派头。
每一次资金调度,都是肉体凡胎在泥水里跟现钞死磕。
绳子断一次,魂就得丢半截。
1988年春天,国家正式批准开放国库券转让二级市场。此前各地发行的国库券无法变现,很多外地人当成废纸,七八十块钱就贱卖了。而上海静安业务部严格执行规定,连本带息平价兑付。
利差迅速传开。全国各地的倒券客扛着麻袋、蛇皮袋,坐绿皮车涌向上海,挤在柜台前要求立兑现钞。木柜台瞬间告急。
当年既没有电脑,也没有验钞机。每一张递进窗口散发着霉味和烟草味的国库券,黄贵显都得拿到十五瓦灯泡底下摸纸质、看水印。
确认无误后,他操起裁缝用的大铁剪刀,咔嚓剪下底部的息票,再在算盘上一厘一厘算清本息,手写开出四联单。算盘打得发烫,剪刀剪得大拇指磨起血泡,贴上胶布,血水还是直往外冒。
比皮肉吃苦更要命的,是柜台里的现金头寸彻底见底。
业务部每天库存现金限额只有几万块,而涌进门的兑付金额动辄数十万。往往开门不到一小时,保险箱就空了。
门外排队的人群焦躁吼叫,拍打铁栅栏。黄贵显只能一天三次蹬着二八大杠,拼命往分行大金库跑,满头大汗打报告调头寸。
1987年底,业务部紧急迁往西康路101号,换成了八十平米的大厅和厚实的曲尺形大木柜台。
可刚搬过去不久,西康路门前再次失控。队伍从西康路拐了三个弯排到北京西路整整三里。数千人通宵裹着旧棉被坐马路牙子,人潮决堤般涌入。
人群拼命往前推搡,把一捆捆国库券往柜台里砸,两寸厚的红漆木柜台在重压下发出刺耳呻吟。胡瑞铨跳上长条凳大喊:“退后!柜台要压断了!”
话音未落。
咔嚓一声闷响。
两寸厚硬木柜台被生生挤断,崩开的尖锐木茬当场刺穿黄贵显的棉袄,扯出一团团白棉絮!
木柜台彻底塌了。

1988年上海申银证券公司正式设立,开启了中国专业化证券公司独立展业的历史纪元。(黄贵显 供图)
黄贵显和女柜员被逼退到墙角,怀里死死抱着铁皮钱箱。
当天下午,分行领导被主管部门严肃过问:“几千人堵死马路,连柜台都挤塌了!万一发生踩踏事故,谁负得起责任?银行底下的门面房,根本接不住这种市面!”
分行领导心里透亮:靠门面房和算盘,根本承接不了全国性交易。没有独立牌照,小戏台迟早被踩碎,专业券商被这声脆响逼上了前台。
柜台被挤塌后的第五个月,上海滩的金融地平线上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1988年7月,经中国人民银行总行批准,新中国第一家由专业银行发起设立的独立证券公司——上海申银证券公司正式挂牌。
申银脱胎于工行上海信托投资公司。工行拿出一千万元资金,将静安业务部等网点统一收编,成立了独立核算的法人机构。
“为适应上海金融体制改革与股份制试点需要,同意由工行上海分行信托部改制设立申银证券公司,同意筹建万国证券公司、海通证券公司。实行自主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市分行关于设立专业证券公司的批文(1988年)
当年那间十二平米理发店,终于褪去了游击队外衣。
执掌申银大局的,是老银行人出身的阚治东。
阚治东当过兵,雷厉风行。上任头一桩事,就是把老工行严密的账房作风全盘移植,在上海迅速铺开十几个营业部,要求手工账日清月结。每天下班账面哪怕差一分钱,全员不准出门。
但光有网点和规矩,依然摆脱不了混沌。当时市民买卖股票全凭打听,墙上的小黑板只抄写昨日收盘价。市场上是涨是跌、行情冷热,谁也说不出个准数。
阚治东心里清楚,要想把生意做大,券商必须有属于自己的行话。
1987年11月,在申银正式挂牌前夕,原静安业务部的胡瑞铨、黄贵显与技术员边晓敌,在西康路的账房里捣鼓起了一件新鲜事。
他们找来几张工程坐标纸,以1987年11月2日两只股票价格为基准,设定基期指数为100点。
那时候没有统计软件,连台四通打字机都算稀罕物件。每天下午收市,黄贵显在十三档木算盘上拨打两只股票的成交量与均价,边晓敌拿着鸭嘴笔蘸着墨水,在方格纸上画点连线。
新中国首个股票指数——“静安股票指数”,就这样在坐标纸上一笔一划勾勒了出来。

1987年,静安业务部黄贵显、胡瑞铨、边晓敌等人在方格坐标纸上手写推演的“静安股票指数”编制底稿,是中国证券史上第一只股票指数原件。
每天收市,营业部门口小黑板上多了一行红粉笔大字:今日静安指数。
黑板上的红字一写上去,聚在门前的股民便齐刷刷摸出小本子抄录。从这一天起,上海老弄堂里的股民不再盲人瞎马,券商手里握住了定义行情的尺子。
申银靠着老银行的网点底子、严密的账房规矩和静安指数的招牌,稳稳坐上了早期上海滩证券业的第一把交椅。
但刚划开的缝隙里,注定藏不住平静。
野心勃勃的对手,已经踩着皮鞋找上门来了。
申银成立刚满两月,上海滩的平静就被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彻底搅乱。
他叫管金生。
那年管金生四十一岁,拥有比利时双硕士,在欧洲亲眼见过现代交易所里分秒定生死的资本拼杀。回国后,管金生特意跑到静安业务部转过一圈。
看着那张刷着土红漆的旧柜台、出纳袖口上的深蓝布套袖,还有墙上用粉笔写的报价,这位留洋学者忍不住直摇头。
“穿着长衫在十三档算盘上扒拉铜板,连个洋文报价单都没有,这哪叫投行?这跟老城厢典当铺里‘朝奉’收旧棉袄有啥两样?”
在他看来,证券绝不是换了个招牌的储蓄所,那是充满风险与暴利的现代投行猎场。1988年7月,管金生拉拢上海国际信托等十家股东,发起设立了新中国第一家股份制证券公司——万国证券。
万国从挂牌的第一天起,浑身就透着一股要砸烂旧规矩的冲劲。在营业部大厅里,管金生撕掉墙上的毛笔字通知,甩出一份《华尔街日报》复印件和聘用协议:
“万国不养吃大锅饭的闲人!谁能把外地的企业债券包销回上海,按千分之五现结提成,当场领大团结!领了钱去华亭路买最好的毛料西装,把身上的破烂蓝布套袖全给我扔了!”
万国业务员西装笔挺、腰别寻呼机、手提真皮公文包,格外抢眼。在大厅里,管金生换上了全上海最大的双语大黑板,用中英双语抄写股票报价。

1988年,万国证券在上海延安东路设立营业部,门楣悬挂金色中英双语大字招牌,开启了中国第一家股份制证券公司的拓荒时代。
万国大举杀入企业债券包销与跨区域调拨,攻势凌厉。就在万国四处出击时,第三股势力在江西中路悄然扎下营盘。
1988年9月,交通银行出资三千五百万元设立海通证券,资本金几乎是申银和万国加起来的两倍。
执掌海通帅印的,是老银行家汤仁荣。面对万国的攻势和申银的密集网点,汤仁荣的策略只有一条:守住底线。
一天下午,业务员急匆匆递上一笔收益率高达18%的异地企业债券自营拆借申请,想跟万国争抢客户。老银行家汤仁荣戴着老花镜,用蘸着红墨水的钢笔在申请报告上画了一个醒目的大叉,扔了回去:
“字迹潦草,担保单位盖的是工会章不是法人公章,退回!在海通,宁可少赚一百万,绝不冒一分钱穿仓的险。”
有人背地里笑话海通保守得像个老账房,汤仁荣端着绿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吐掉茶叶梗:
“做金融买卖,跑得快不算真本事。大风大浪过来的时候,谁能站稳在岸上,谁才算活明白了。”
至此,名震大江南北的上海滩“老三家”在1988年深秋彻底立住了脚跟。
申银靠着工行网点,把根扎在街头巷尾,守牢了散户柜台的盘子。万国带着一身洋派野心,精通市场打法,横扫大宗债券与投行业务。海通依仗交行家底,死死咬住审慎原则,守着资金安全的底线。
三种截然不同的脾性,在黄浦江畔的秋风里,拉开了中国券商各奔前程的序幕。

1988年9月,交通银行发起设立海通证券公司,奠定了以审慎风控为底色的银行系老牌券商基石。(李幛喆 档案供图)
转眼到了1990年隆冬。
随着“老八股”交易暴增,散落各网点的手工柜台彻底告急。报价互不通气,手工对账差错频出,靠腿脚送账单走到了死胡同。统一机器撮合的集中市场,已逼在眉睫。
对老三家来说,这不仅是多了一家交易所,而是逼着它们换掉粗布长衫。
各自在柜台里称王称霸的旧日子,彻底结束了。
申银、万国、海通成了上交所第一批核心会员。它们接到的紧急命令,是挑选心算最快、反应最灵敏的业务尖子,进行电脑打字和代码速记特训,派驻浦江饭店。
黄贵显带出来的年轻徒弟小陆,因盲打速度全行第一,入选首批派驻名单。临出发前夜,黄贵显亲手帮小陆熨平崭新的红呢子背心,将那枚写着“出市代表”字号的初代手写硬纸胸牌别在他左胸口。
这就是新中国第一代出市代表,“红马甲”。
1990年12月19日上午,黄浦路15号浦江饭店孔雀大厅内,汉白玉立柱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一声沉闷的铜锣声,在黄浦江畔敲响。
白色护栏后头,小陆与其余十七位身穿红马甲的年轻交易员在席位前整齐坐定。这十八个人,全都来自申银、万国、海通等首批会员券商。
在他们面前,长城微机连接着中央主机。十八张桌子上的键盘敲得啪啪作响,屏幕上的八只股票价格实时跳动,微机显示器泛着荧荧绿光。

1990年12月19日,上海证券交易所浦江饭店孔雀大厅开市,来自申银、万国、海通等早期券商的十八位红马甲登上历史舞台。
柜台时代画上句号。券商的命运不再系于自行车的麻绳,而是死死锁在了屏幕的数据流与席位代码之中。
同一时刻,西康路101号的营业部里。出纳黄贵显站在窗前,听着半导体收音机里传来的开市现场播报,半晌没有出声。
柜台外排队的街坊慢慢散了,大家都在交头接耳,打听着黄浦江对岸那个装满电脑的洋气大厅。黄贵显转过身,低下头看着桌上陪伴了自己整整四年的那把十三档老算盘。
算盘框上的红漆早就磨光了,露出暗黄的木肉,木算珠被盘得油润发亮。四年里,他在这张木柜台前拨出数千万账目,开出上万张手写单据。时代往前迈了一步,连招呼都没打。
黄贵显伸出右手拇指,从左往右,轻轻把算盘上的算珠全数抹平。
啪嗒一声脆响。
算珠全落了底。
算盘归鞘。
他找出洗得褪色的深蓝布手绢,把老算盘仔细裹好,连同那叠盖着红手印的《三十八万现金解库交割凭单》底联,放进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铜锁咔哒合上,黄贵显长舒一口气。
门外的梧桐树下,那辆载过三十八万巨款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静静靠在砖墙边,后座铁架上被麻绳勒出来的深槽在寒风中依稀可辨。
弄堂深处生煎锅白气升腾,葱油香混着煤饼烟气。收废品的老头摇着铃铛,敲在青石板路上。
市井生活,依然在柴米油盐里细水长流。
四十年的券商江湖,起头其实就是这么几间充满油烟味和生发油的门面房。大浪涌过来的时候,身处其中的人从没觉得自己是在创造历史。
大伙儿不过是戴着套袖、蹬着自行车,在体制的缝隙和生活的泥泞里,为了一本账的清白和全家人的饭碗,拼尽了全力。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黄浦江畔的锣声刚落,更大的风浪已经在南方和北方悄然酝酿。老三家草莽才翻过头一页,三家注册资本十亿的国家队巨无霸,已在晨光中踏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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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证券风云史 · 典藏非虚构特写以史为鉴,向四十年资本市场拓荒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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