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2日，中国证监会正式宣布对三家境外券商作出行政处罚事先告知：Tiger Brokers（老虎证券）、富途证券国际（香港）、长桥证券（香港）。拟罚没金额合计超22亿元人民币，其中富途1家就占了18.5亿。同日，证监会等八部门联合印发《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启动为期两年的集中整治。

从2021年首次约谈到今天罚单落地，监管层用了将近五年时间，沿着一条清晰的逻辑线步步收紧：先遏增量，后清存量，最后一罚了之。

五年监管路线图：一场有节奏的收缩

要理解今天的处罚，必须回到五年前的起点。

富途、老虎、长桥这类跨境互联网券商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用技术手段绕开了传统的物理边界。一个境内用户只需要下载一个App、上传身份证、绑定银行卡，就能在几分钟内开通港股、美股账户。技术让跨境交易变得无摩擦，但也让监管处于被动地位。用户在境内，平台注册在境外，服务器在云上，资金通过多种通道流出。传统的属地监管框架很难管到这类业务。

证监会并非没有注意到。早在2016年7月，证监会就发布过境外投资风险提示，明确除QDII、沪港通外，未批准任何机构为境内投资者提供美股、港股交易服务，点名提及富途、老虎等平台。但当时这更像是一次风险提示，而非执法行动。

此后几年，随着美股特别是中概股的火爆行情，富途和老虎的境内用户规模迅速膨胀。监管的容忍终于在两个关键时间节点到达了临界值。

第一次收紧：2021年，约谈与定性

2021年10月，证监会通过媒体正式发声，认定富途、老虎等境外证券经营机构的跨境证券业务“不符合《证券法》等法律法规规定”。这是监管层第一次对这类业务在法律层面作出明确的否定性判断。

一个月后的11月，证监会对富途、老虎高管进行监管约谈。这次约谈传递的信号很明确：监管层不再“眉来眼去”，而是要开始动手了。

第二次收紧：2022年底至2023年，截断增量

2022年12月30日，证监会正式推进富途、老虎非法跨境展业整治工作，提出了八字原则：“有效遏制增量，有序化解存量”。

这八个字是理解整个监管逻辑的核心密码。它意味着监管层并不打算一刀切地强关存量业务，而是先堵住新用户流入，让存量自然萎缩。

具体措施分三步走：

第一步，禁止新开户。老虎证券在2022年12月31日零点起停止受理中国境内用户的开户申请，富途随后跟进。

第二步，下架App。2023年5月，富途和老虎先后将旗下交易App从境内应用商店下架，切断了最主要的获客渠道。

第三步，收紧开户条件。最初平台还允许境内用户通过提供境外工作或生活证明来开户，等于留了一个“后门”。

第三次收紧：2025年，封死后门

2025年9月，富途和老虎进一步关闭了这个缝隙。富途要求内地客户必须持有海外永久居留身份证明才能开户，老虎则直接要求持有非内地身份证件。与此同时，老虎开始对部分不符合合规标准的存量账户施加买入和入金限制，实质上开始主动清退部分境内用户。

这一阶段的意义是：“增量”已经基本被封死。接下来，轮到“存量”了。

第四次收紧：2026年5月，最终清算

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局面。八部门联合方案明确要求：两年内全面取缔境外机构非法跨境经营活动。存量账户只能单向卖出、转出资金，不能再买入或转入。两年到期后，平台必须关停境内网站、交易软件及服务器。

回看这条时间线，监管层的逻辑很清晰：每一步都在收紧，每一步都给了市场反应时间，每一步都留了过渡期。

处罚力度拆解：为什么富途被罚18.5亿

三家平台的拟处罚金额差异悬殊：

截至2022年中，富途的内地客户占其总客户的约35%，按当时的客户规模来估算，有资产内地客户约50万人。加上老虎和其他平台的用户，整个跨境互联网券商行业的境内存量用户规模在百万级别。这些用户带来的佣金、融资利息、币种兑换等收入，构成了证监会认定的“违法所得”。

富途的境内业务规模远大于老虎，因此罚款金额也大得多。不过值得注意的是，经过近几年的国际化转型，富途的境内用户占比已从35%大幅降至2026年一季度末的约13%，说明“遏增量”政策确实起到了效果，富途也在主动调整业务结构。

八部门联动：一场超越证监会的系统性行动

本次监管行动的一个关键特征是，它不是证监会一家的事。

《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由证监会、工信部、公安部、央行、市场监管总局、金融监管总局、网信办、外汇局八个部门联合印发，经国务院同意。这个规格说明几件事：

首先，这是一个“全链条”打击方案。整治对象覆盖三类主体：非法跨境经营的境外机构；协助其展业的境内关联或合作主体以及招揽开户并牟利的境内非法中介；违法发布营销信息、提供开户教程的网站、App和自媒体。

换言之，不仅是平台本身，这些年在小红书、知乎、B站上做“美股开户教程”的自媒体，挂推荐链接赚返佣的中介，都在整治范围内。

其次，外汇局的参与意味着资金跨境流动的监管将被加强。过去境内用户通过各种渠道向境外账户转入资金，部分涉及分拆购汇、地下钱庄等灰色地带操作。外汇局的加入意味着这条链路也将被纳入监管。

再次，工信部和网信办的参与说明技术层面的封堵也在计划之中。App下架只是第一步，后续可能还会涉及网站屏蔽、服务器封禁等更深层的技术手段。

过渡期设计：强硬中的务实

监管层在“打”的同时，对存量用户的处理相对克制。两年过渡期的具体安排是：

• • 存量账户不强制注销，账户内的资金和证券资产不强制清理
• • 允许单向卖出股票和转出资金，不允许买入和转入
• • 两年期满后，平台关停境内网站和交易软件

这个设计背后的考量很明确：如果强制平仓，百万级用户集中抛售，不仅对用户造成巨大损失，还可能对相关市场产生冲击。给两年时间单向卖出，实际上是给了用户一个体面的退出窗口。

但这个“单向卖出”的规则也有微妙的含义：它意味着存量用户无法补仓、无法换股、无法加仓，只能被动地看着持仓随市场波动，或者选择卖出离场。这实际上是一种“软清退”。没有强制平仓，但用户的交易能力被极度压缩，大多数人最终会选择自行离场。

市场冲击波：股价、分析师与行业格局

罚单落地当天，资本市场反应剧烈。富途控股（FUTU）美股暴跌超40%，老虎证券（TIGR）暴跌超45%。摩根大通将富途评级从“增持”直接下调至“中性”，目标价从300美元大幅下调至87美元。

市场的恐慌不仅仅是因为罚款本身。对富途来说，18.5亿元的罚款虽然数额巨大，但考虑到其累计的境内业务收入，这笔罚款并非不可承受。真正让市场恐慌的是两件事：第一，境内市场的彻底关闭意味着失去一个重要的用户增长源；第二，存量用户两年内将逐步流失，意味着一部分客户资产和佣金收入的永久性丢失。

不过，也需要看到硬币的另一面。富途的境内用户占比已从2022年的35%降至2026年一季度的13%，说明富途这几年并非坐以待毙，而是积极在香港、新加坡、日本、澳大利亚等市场拓展国际业务。老虎同样在推进国际化。境内业务的关闭对它们的冲击，相比几年前已经小了很多。但市场仍然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利空落地”的过程。

对存量投资者的真实影响

证监会强调，本次整治针对的是境外机构的非法经营活动，投资者的财产安全不受影响。账户不强制注销，资产不强制清理。这是指导原则。

但在实操层面，存量投资者面临的局面并不轻松：

第一，交易灵活性丧失。只能卖不能买，意味着无法根据市场变化调整持仓。如果持有的股票下跌，不能补仓降低成本；如果卖出后发现卖早了，无法买回。这对持有中长期投资组合的用户来说是一个真实的困境。

第二，资金回流路径。卖出证券后，资金从境外账户转回境内的路径和成本需要关注。跨境资金划转涉及外汇管理规定，大额资金的回流可能面临额度限制和合规审查。

第三，税务风险。值得注意的是，从2025年二季度开始，已有部分境内居民因境外证券投资收入收到了当地税务部门的补税通知。在监管全链条整治的背景下，境外投资收益的税务合规问题可能会被更严格地审视。

第四，合法替代渠道。证监会指出，投资者仍可通过港股通、QDII基金、跨境理财通等合法渠道开展境外投资。但客观地说，这些渠道在品种丰富度、交易便利性和成本上，与跨境互联网券商存在显著差距。港股通只能买到纳入名单的港股，无法触及美股；QDII基金的额度长期紧张，新发产品常常“秒没”。

深层问题：跨境资本流动与金融开放的张力

这次整治的表面是打击非法展业，但更深层的问题是：在资本账户尚未完全开放的设定下，如何处理境内居民日益增长的境外投资需求。

富途、老虎的商业成功本身说明了一个现实：境内存在大量的境外证券投资需求，特别是对美股科技股的投资需求。这些平台实际上扮演了“地下管道”的角色，弥补了合法跨境投资渠道的不足。

关闭这些“地下管道”后，需求不会消失，只会寻找新的出口。可能的方向包括：

• • 经合法渠道的QDII额度可能会进一步紧张
• • 部分资金可能转向加密货币等更难监管的渠道
• • 也可能倒逼监管层加快拓宽合法跨境投资渠道，比如扩大港股通范围、增加QDII额度

监管层面临的挑战是：在维护资本账户管控的同时，如何提供足够的合法渠道来满足合理的跨境投资需求。如果合法渠道永远跟不上需求，新的“地下管道”只会以更难监管的形式重新出现。

行业示范效应

本次处罚的影响范围远超三家被罚平台。对于其他提供类似服务的平台，比如盈透证券（Interactive Brokers）面向境内用户的渠道，以及各类小型跨境中介，这都是一个明确的警告信号。

八部门方案的整治对象明确包括“非法发布开户教程、经验分享等信息的境内网络自媒体”，这意味着程序化交易社区、金融科普博主、跨境开户代理等整个“生态链”都将被清理。

从更大的视角看，这次整治也是对整个跨境金融服务行业的一次“立规矩”。它确立了一个清晰的原则：在境内开展证券业务，无论你的注册地在哪里，都必须获得境内的监管批准。技术手段可以跨越物理边界，但不能跨越监管边界。

尾声

从2021年约谈到今天罚单落地，五年时间，监管层沿着一条清晰的线路一步步走到了终点。这个过程可以概括为四个词：定性→遏增→收缩→清算。

对三家平台而言，境内市场已经不可逆，未来的增长只能落脚于国际市场。对存量投资者而言，两年的窗口期已经打开，早做打算比晚做打算好。对监管层而言，关上一扇门之后，能否打开更多合法的窗户，才是更值得关注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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