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进入一家颇有特色的证券公司,在财富管理部门做金融顾问。
这个岗位不直接做投资,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优势——几乎每周都会参加基金公司的路演,也就是无论公募、私募基金公司,想把产品推荐给我们公司的客户,都会先到我们这里,讲清楚他们这只产品的“打法”。
于是,我获得了一个绝佳视角:每周都有机会系统性地审视一两个头部基金公司的投资策略。
第一场路演,就让我很有感悟。
那是一家以深度价值投资闻名的私募。基金经理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讲他们如何筛选“三好公司”(好行业、好公司、好价格),展示他们调研工厂、与管理层对话的过程。PPT的最后,是令人神往的长期业绩曲线。
我们问,产品的历史最大回撤幅度这么大,你们是如何做售后的?
他指着净值曲线上一个明显的洼地说:“这是2018年,我们最大回撤是-34.5%。当时我们的应对是:第一,检查持仓公司的基本面是否恶化;第二,没有恶化,则利用备用现金流,在价格低于内在价值30%的区间分批加仓;第三,给所有客户写了长信,解释我们的操作和依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建议客户,用三年以上的闲钱来投我们。如果无法承受30%以上的波动,我们的策略可能不适合他。”
我回想起自己价值投资阶段,在-20%回撤时的煎熬和自我怀疑。我们缺的,或许不光是研究深度,更是这样一份清晰的、事先告知的“产品说明书”,和与之匹配的耐心与资本。
路演参加得多了,就像在翻阅一本“投资策略大全”。
有做量化指数增强的,基金经理是数学、物理博士,讲的是因子、阿尔法、年化波动率、信息比率。他们不关心单个公司是干什么的,只关心一篮子股票整体是否符合某个统计特征。
有做主观多头的,基金经理激情澎湃,讲行业格局、企业家精神,讲得你热血沸腾,觉得不买就错过了国运。
有做CTA(管理期货)的,策略跟股票完全无关,专门交易商品期货的趋势,他们的净值曲线常常在股票大跌时反而飙升。
还有做宏观对冲的,基金经理像个经济学家,在白板上画着美债收益率、汇率和国内信贷周期的关系图,讲他们如何在不同资产间腾挪。
随着时间积累,在听过几十场路演后,一些共性的东西,从那些风格迥异的产品背后,渐渐浮现出来。
第一,没有“圣杯”,只有“能力圈”。每个能活下来并持续募资的基金,都有自己明确且坚定的边界。做深度的不会去碰趋势,做量化的很少大谈企业家情怀。他们不追求抓住每一次机会,而是反复强调“我们只在哪种市场环境下可能赚钱,哪种环境下会很难受”。他们把“不做什么”,定义得和“要做什么”一样清楚。
第二,一切关乎过程,而非单次结果。几乎所有的基金经理,在展示完辉煌业绩后,都会花大量时间解释他们的“投资流程”和“风控制度”。比如,个股仓位上限、行业偏离度限制、净值预警平仓线、策略失效的判定标准等等。他们展示的,是一个“即使判断出错,也能将损失控制在预定范围内”的机器。他们卖的不是“神准的判断”,而是“持续产出合理决策并控制风险的流水线”。
第三,极度坦诚地面对“错误”和“脆弱”。好的路演,一定会主动揭示策略的弱点。量化基金会说,他们的模型在极端市场风格切换时可能短期失效;深度价值基金会说,他们可能在牛市跑输指数;趋势跟踪基金则说,在震荡市他们会反复挨打。他们不讳言痛苦期,但会展示历史上是如何渡过,以及为此做了哪些准备。
这和我之前在股民论坛和股民群里看到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散户追求的是“百战百胜”的神话,而专业机构首先追求的是“败而不溃”的体系。他们用整个系统,为“人一定会犯错”这个前提购买了保险。
有一次,一家头部量化私募来路演。他们的PPT满是数学公式和专业图表。提问环节,我旁边的同事问了个很直接的问题:“你们这些因子和模型,听起来很复杂,但本质是不是和以前的技术指标差不多,只是换了个更复杂的算法?会不会也时灵时不灵?”
那位基金经理给出了直接而清晰的解释:“您说得对,单个因子就像单个技术指标,效力会衰减。但我们做的不是‘用一个神奇指标炒股’。”
“我们做的,是首先承认市场是复杂且变化的。然后,我们试图用历史数据,去找到几十个、几百个在过去不同阶段、从不同角度(估值、成长、动量、波动等)曾长期有效的‘弱规律’,也就是‘因子’。”
“我们不相信任何一个因子永远有效,所以我们同时使用很多因子,并根据市场环境动态调整它们的权重。我们的核心工作,是监控这些因子的有效性,当某个因子长期失效时,把它剔除出模型,并寻找新的、可能有效的规律加入。”
“所以,您可以把我们的模型,想象成一个不断新陈代谢的‘规律生态系统’。我们赌的不是某个规律永存,而是‘市场总存在一些可供挖掘的、有经济逻辑的统计规律’这件事本身。只要这个前提成立,我们的‘生态系统’就能通过不断迭代,去适应市场,获取超额收益。”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我过去十多年所思问题的核心。
我搞技术分析,试图寻找一个“永恒有效的技术指标”,没有找到;
我学价值投资,是试图掌握一套“永远正确的选股哲学”,但过程痛苦,且无法验证其普适性。
而眼前这套方法论,它坦然接受“没有永恒规律”,转而寻求“持续发现并利用阶段性规律”的动态能力。它不神圣,但诚实;不刺激,但稳健。
这不就是我用量化去回测价值投资体系时,已经触及但未能清晰表达的思路吗?用系统性的、可重复的方法,去处理市场的不确定性,而不是用个人的感觉和信仰去硬扛。
在证券公司的这些年,我像一块海绵,在每周的高强度路演中吸收、对比、思考。我从最初被各种华丽业绩和复杂术语所震慑,到后来能平静地穿过表象,去看他们策略的“骨架”:
他们的收益目标是模糊的“尽可能高”,还是一个有历史数据支撑的、与波动率相匹配的合理区间?
他们的风险控制是事后补救的托词,还是事先嵌入流程的、不可逾越的硬约束?
他们的决策依据是“我们认为”、“我们感觉”,还是可以被清晰陈述、能被第三方检验的规则与信号?
当市场走势与他们的判断相反时,他们是选择“风格飘移”,还是有一套预设的、纪律性的应对流程?
我看到了主观基金经理的厚重,也看到了量化模型的冷静。但穿透这些形式,我看到的是同一种灵魂:用可定义、可检验、可重复的“系统”,去约束和赋能个体的“判断”,从而在长期对抗人性的弱点与市场的不确定性。
我不再羡慕他们某次精准的抄底或逃顶。我开始理解,那些都是“结果”,而不是“原因”。真正值得肯定的,是他们背后那一整套从投资哲学、到研究流程、到交易纪律、再到风控合规的完整“操作系统”。
散户像单兵作战的游击队员,凭勇气和运气在丛林里求生。而机构,是一个个建制齐全、装备精良、有作战手册和后勤保障的集团军。他们不追求每一场小战斗都赢,他们追求的是,在漫长的战争结束后,自己还站在胜利者的一方。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对自己过去十多年的投资之路,忽然有了一种“俯瞰”般的清晰感。所有的坑,所有的迷茫,都源于我在用“游击队员”的方式,去打一场本该用“系统工程”去面对的战争。
路演室的灯亮了又灭,基金经理们来了又走,但那个关于“体系”的认知,在我心里更加笃定、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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