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 Adolfsen

关于母羊为什么没有尾巴的研究报告

诗丨蓝冰

停留

坐在宇宙广场

闭上双眼

阳光像温润的面膜

想起昨天

和妈妈说的话

最近我老是失眠

总是梦见外婆

但妈妈自外婆走后

就再没梦见过

因为外婆对她不再有牵挂

可是外婆

为什么老来我的梦里

朋友也说

一定是外婆太爱我

我把头埋进阴影

抽泣起来

忘了带纸巾

我就摘下口罩

抹了眼泪

又擤了擤鼻涕

广场还有一个老人

在绕着圈锻炼

从他一瘸一拐的脚步声里

我听得出

每一次都在我背后

停留了片刻

他可能是想劝劝我

最终他还是

一瘸一拐地走远

把这里的所有阳光

都让给了我

放羊太爷

村里都叫他放羊老汉

我该喊他太爷

一年到头不管阴晴

他跟块石头似的

蹲野湾里

守着那群羊

不爱跟人搭话

太爷的羊没牧羊犬

他走路嗓门很亮

还拐个小弯儿——

“来～来来”

哼小曲儿似的

羊全跟着，一只不丢

等后来他身后

就剩一只羊

他蹲那儿卷烟

羊在脚边啃草

他起身

羊就挨紧了走

可他还是边走边喊

“来～来来”

调子没变

这羊是太爷留给

他自个儿的

他走了

要宰了请庄里人

修行

宝顶山的部分石佛

破损严重

资料解释说

经历常年风吹雨打

或地震后

石头就会产生裂缝

树根会往里钻

等到它们撑开岩石

佛头或者胳膊

就会掉落

原来是这样

等到它们的身体内

又生长出树苗的时候

这些石佛

才终于

修成了正果

小年夜

我滑动着谷歌地图

把家乡放大——

士子崖的老房

和泥土的颜色很像

头起山的大柏树仍然立着

地图上看不到母亲

但我知道

她就在新农村

一排排的砖房中

填好的表格里

她正跪在灶前

烧着纸钱

念着灶神的名字：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河对面的山脚下

又多了几座土堆

都那么安静

我分不清哪一座是父亲

我就这样俯视地看着他们

就像一个

没有任何法力的神明

星空下

踱步在宇宙广场

右脚碰到一颗

有些尖锐的小石头

我把它

从土里轻轻踢出

踩在脚下碾磨

头顶正前方的那颗星星

忽然闪了一下

便隐去了

我忙将脚下的石头

踢回原坑

往深处

按了按

在废弃的老家堂屋

废弃的老家堂屋

蜘蛛结满了网

有的网住八仙桌上的雕花

有的网住面柜上

陈年的面渣

有的网住祖父的草帽

父亲的鸟笼

母亲的梳妆镜

还有的网住

我和哥哥的旧奖状

只有一张

我盯了很久

那里空荡荡的

或许它已经网住了什么

只是我看不见

证词

我爸又和人吵架了

他手里的镰刀

割伤了对方手心

作为目击证人

我也被叫去做口供

但我没说方言

而是一本正经地

讲起了普通话

我穿着师范的校服

坐得笔直

以为这样

就能让我爸

得到一些开脱

一个晚上

你知道什么是

抓心挠肺吗

如果你看见了

这一墙的爬山虎

多么焦急地

想要够着

对面那一堵

光秃秃的墙

这不是诗

一只蚂蚁拖着同类

在水泥地跌跌撞撞

一路向西

一直拖到蚁穴入口

我以为我看懂了

但很快群蚁围拢过来

触角不停触碰

过了好久

那只蚂蚁重新扛起死者

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以为我又看懂了

鲜奶

就这样站着

那只坠着乳房的奶羊

在红色的三轮车上

不曾挪动过一次

等到放学铃声响起

叽叽喳喳的小学生们

蹦蹦跳跳走出校门

这只奶羊的尾巴

突然就螺旋桨一样

摆个不停

关于母羊为什么没有尾巴的研究报告

他们说

母羊天生有缺陷

没有尾巴

作为一个读过书的人

我差点相信了

这是进化的结果

直到我看见那只羊羔

屁股上箍着一个

黄色橡皮圈

像给萝卜绑上丝线

不流血

也不叫唤

只是慢慢坏死

饲养员说：

“尾巴一大坨

碍事”

对

就是公羊想要办事时

会“碍事”的那种尾巴

我们用一根皮筋

修剪了母羊的身体

也修剪了认知

现在你知道了

母羊不是没有尾巴

她们只是

还没学会甩尾巴

就被截断了

就像很多女人一样

出口

在春运一票难求的年代

认识了一个

在天水火车站工作的朋友

我感到有了点依靠

见面后吃完饭

他邀请我去洗澡

我有些诧异

他说你和你的朋友挤在一间房

肯定很不方便

那里条件很不错

男女分开

我答应了

第一次洗上了

飘着玫瑰花瓣的牛奶木桶浴

闭着眼躺在里面没几分钟

服务员就说时间到了

那么一大桶牛奶

就这么浪费了

服务员带着我上楼

走廊七拐八绕

他躺在纱帘后的沙发上

递来一盘水果让我吃

然后伸手就要给我按脚

我慌忙转身往外跑

又遇到了那个

和我差不多大的姑娘

她指给我出去的路

好不容易才窜了出来

那是我这辈子

走过最长的迷宫

草命

掀开圈里的门帘

妈妈哽咽了

母马就这样死了

外公走过来

“牲口是草命，哭什么”

妈妈没有说话

蹲在门槛上

哭得更厉害了

她后来常跟我讲

骡驹才七天

小小一团

比两岁时的我还像娃娃

它在院里嚎一阵

就跑进圈里

头抵在

它妈妈躺过的地方

使劲闻

像要把妈妈从土里吸出来

美

尼罗鳄互咬吻部

死亡翻滚

巨蜥咬向对方的眼眶

和咽喉

螳螂虾弹射对方头和胸甲

斗鱼咬住彼此尾鳍撕扯

海象把獠牙扎进

另一头的颈部

我并没有因为那些

血肉模糊的争斗

而移开视线

我赞美这些

为了繁衍交配进行的

生死相搏的决斗

但确实

我最喜欢的是极乐鸟

他们把胸羽抖成圆盘

上下弹簧一般

跳着的舞步

编辑

何小竹  路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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