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工智能大模型迭代到数字内容跨境传播，新一轮科技革命浪潮正重塑经济社会运行图景，也给司法办案带来前所未有的挑战。当代码、算法逐渐成为新型犯罪的隐匿工具，如何穿透层层“技术黑箱”，把看不见的犯罪行为转化为经得起检验的铁证，是检察机关必须答好的时代考题。“以更高水平检察技术支撑高质效法律监督”，不久前召开的全国检察技术推进会，为新时代检察技术工作指明了发展方向。

2024年9月5日，上海市静安区检察院检察官出庭支持公诉。

今年9月2日，最高检发布知识产权检察办案技术支持典型案例，上海市静安区检察院办理的钟某侵犯著作权、非法经营案入选。在办理这起横跨非法经营证券业务与侵犯软件著作权的新类型案件中，检察机关依托“检察+技术”模拟实验、层层拆解，完整还原侵权链条，在公安机关移送单一非法经营罪基础上，依法追加认定侵犯著作权罪。

非法经营案牵出软件侵权线索

2011年，钟某等人创立A公司，主要经营炒股软件开发与销售。在未取得证券投资咨询资质的情况下，靠着“DIY炒股机器人”等噱头，向客户非法提供个股买卖时机、证券投资建议等服务，6年间非法经营额达3000余万元。其间，A公司还向网络黑客韩某购买了一个外挂程序编入自己的炒股软件，非法接入某证券公司服务器进行实时交易，以此向客户收取接口使用服务费共计300余万元。

2023年4月，某证券公司交易系统供应商到公安机关报案称，多家证券公司反馈其承建的交易系统有外挂非法接入的情况，存在非法买卖股票行为。同年6月，静安区公安分局对A公司以涉嫌非法经营罪立案侦查。作为重大疑难复杂案件，检察机关依法介入，与公安机关共同研判，发现这起看似单纯的非法经营案背后，还隐藏着另一条犯罪线索。

“正常情况下，未授权的炒股软件是无法直接接入证券公司交易系统的，A公司的软件是如何直接进入系统实时下单的？”检察官介绍，“顺着这条线挖下去，我们发现他们用的核心交易程序和交易系统供应商享有著作权的D软件核心交易程序较为相似，其行为还可能涉嫌侵犯著作权罪。”真相究竟是什么？关键证据又该如何获取？

提前入局的“技术翻译”

针对新型案件技术壁垒高、专业跨度大的特点，静安区检察院于2021年1月率先探索技术调查官制度，先后选聘23名覆盖网络安全、知识产权、电子数据等领域的技术调查官，作为“外脑”破解专业难题。随后，该院又组建了技术调查辅助团队，统筹技术资源、规范办案流程、做好保障衔接。

依托重大疑难案件听取意见机制，办案检察官依法介入引导取证工作，联合技术调查辅助团队、公安机关侦查人员等召开案件会商会，开出三份“取证清单”：第一份是“权属清单”，要求核实D软件各版本的著作权登记时间，明确非法接入时间在权属登记之后；第二份是“同一性清单”，引导侦查人员从A公司云服务器中完整提取涉案程序，委托鉴定机构剥离出核心交易文件，开展代码比对；第三份是“链条清单”，建议及时抓捕提供外挂程序的韩某（另案处理），固定电子证据，还原完整作案过程。

很快，鉴定意见反馈回来：A公司涉案程序中的核心交易文件与D软件中的相关文件构成实质性相似。然而，核心交易文件仅是D软件中的一小部分，是否能够认定对整体程序的非法复制发行，存在较大难度，检察官很快想出了新思路：不从“复制了多少”入手，而从“避开了什么”发力。因为著作权法保护的不只是作品本身，假如行为人未经许可故意避开权利人为其作品采取的保护著作权的技术措施，同样可能构成侵权。

“这就需要专业技术人员把软件加壳、篡改检测代码、劫持系统策略等底层技术逻辑还原成法律证据。”于是，技术调查官受邀介入，成为撬开“技术黑箱”的支点。

从“黑箱”到铁证的三重验证

2024年1月，案件被移送审查起诉。该院邀请技术调查官高峰参与案件技术攻坚，经检察官与技术调查官共同研判、联合设计，一场包含静态剥离、动态实验、全链还原三阶段的“解剖式”技术实验就此展开。

技术调查官高峰对D软件进行技术剥离，通过查壳工具分析，确认权利人为了防止核心交易程序文件被解析使用了加壳保护。“这相当于把程序放进‘保险柜’，使他人无法通过静态逆向分析得到程序代码，显著增加非法修改与使用的难度。”高峰介绍。

技术调查官联合鉴定机构搭建了与案发状态一模一样的实验平台。实验证明，D软件服务器在和客户端程序通信时，会实时对其核心交易程序文件进行完整性校验，“就像给系统装了一道门禁，一旦发现身份标识异常就断开连接。”高峰解释说。

与此同时，检察官积极开展自行补充侦查，结合韩某的供述、权利人的技术演示与鉴定机构的分析报告，完整拆解出侵权程序突破防护的路径。经审查发现，D软件为防止被复制、传播、运行，采取了“加壳保护”与“服务器实时完整性校验”双重技术保护措施，属于“著作权人为其作品采取的保护著作权的技术措施”，而A公司软件正是突破上述保护措施，实现非法接入证券公司服务器的效果。

2024年7月，静安区检察院以涉嫌非法经营罪、侵犯著作权罪对钟某提起公诉。同年10月，法院经审理判处钟某有期徒刑七年九个月，并处罚金500万元。钟某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2025年5月，二审维持原判。

自技术调查官制度推行以来，技术调查官已辅助参与办理疑难复杂案件20余件。一个个案件背后，检察技术正悄然转身，从辅助走向刚需。数字时代的检察工作，既是法律的较量，也是技术的比拼。静安区检察院将始终坚持把算力转化为检察办案的战斗力，让技术力量穿透司法认定的层层壁垒，以更专业的法律监督守护数字经济发展，以更有力的检察担当护航创新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