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海金融法院。

中信建投联合致同、容诚两家会计师事务所和广东恒益律所，把5家银行告上了法庭。索赔金额：10.86亿。

A股历史上，券商告银行，头一回。

告的是什么事？银行在审计的时候，给会计师事务所回了份假的银行询证函。

先说背景。被告席上的主角是紫晶存储——2020年以"光存储第一股"的名头登陆科创板，市值一度冲上160亿。结果2023年被查出从IPO申报期就开始造假：虚构合同、伪造物流单、倒签验收报告，再用银行存单违规担保套取资金，回流到公司账上伪装成销售回款。

2023年7月，紫晶存储成了科创板第一家被强制退市的公司。实控人郑穆、罗铁威分别被判了7年半和7年。

然后中信建投等四家中介机构掏了10.86亿，先行赔付了将近1.7万名投资者的全部损失。

赔完钱之后，问题来了：找谁追？

紫晶存储已经停业，净资产负6.49亿，年报三年没披露。实控人在牢里。那10.86亿不能就这么打水漂了。

于是四家中介把追偿范围拉到了最大——一共48个被告：上市公司、子公司、实控人、前高管、配合造假的中层、26家业务往来企业，还有5家银行。

5家银行分别是：广州银行惠州仲恺支行、光大银行珠海拱北支行、广东五华惠民村镇银行、广东五华农商银行、河南卢氏农商行。

它们干了什么？

核心是两件事。

第一，出具虚假银行询证函。

先解释一下银行询证函是什么。上市公司年报审计的时候，会计师事务所会给公司在各家银行的账户发询证函，问三件事：你们这里存了多少钱？有没有被质押？有没有对外担保？

银行的回函，是审计报告的核心依据。审计师就靠这个确认公司账上的钱是不是真的在、有没有被限制。

紫晶存储的审计师发了询证函。但这5家银行的回函，故意隐瞒了存款已被质押、公司存在巨额对外担保的事实。审计师看到回函说"没问题"，就信了。

最典型的是河南卢氏农商行。紫晶存储在这家行存了8500万定期存款，转头就用这些存单作质押，为当地10家空壳公司贷款提供担保。10家公司违约后，卢氏农商行以"质扣""法扣"名义划走了紫晶存储9868.39万。而此前回复审计机构的询证函上，这家银行写的是"不存在质押、担保等情况"。

广州银行更直接——发了询证函，干脆不回复。催了好几次，就是不理。

第二，违规办理存单质押担保。

紫晶存储的实控人专门在当地收购了十几家空壳公司，把钱存入银行变成定期存单，再用存单质押给这些空壳公司贷款。资金放出来后绕几圈，最终流回紫晶存储账上，变成"销售回款"。

这个造假闭环的中间环节，就是银行。截至2022年3月，紫晶存储对外违规担保余额3.73亿，涉及14家企业和4家银行。全程没走董事会和股东大会，也没有信息披露。

银行知情吗？很难说不知情。河南卢氏农商行的8500万存单，担保的是本地10家企业，银行的信贷部门不可能不认识这些公司背后的实控人。

这场官司的意义不在于那10.86亿能不能追回来——很大程度上追不回来。意义在于它开了一道门：以后配合造假的，不管是供应商、客户、还是银行，都可能被追偿。

2022年，监管部门已经要求银行把询证函回函从基层网点上收到总行或区域中心集中处理。因为以前一个支行行长就能决定回复内容，配合造假的成本太低了。现在不行了——回错了，整个银行可能被追偿几个亿。

对普通人来说，这也是一堂财报课。

你买的股票，年报上的现金余额、银行存款数据，底层靠的就是这份银行询证函。审计师看到的回函没问题，审计报告就出"标准无保留意见"，你就以为这家公司账上的钱是真的。但如果银行回函是假的呢？从紫晶存储案来看，银行造假不是"万一"——是真的发生了。

下次看年报的时候，可以多看一眼"审计报告"那一页。如果审计师出具的是"保留意见""无法表示意见"，尤其是针对货币资金或存款的，要认真对待。审计师通常不会无缘无故怀疑银行存款——他们可能已经在询证函环节碰到了问题。

另外，年报附注里的"货币资金"科目，会列出受限资金——被质押的、被冻结的存款有多少。这个数字大的、变化又奇怪的，值得你多看几眼。

10.86亿能追回多少，现在没人知道。但有一点已经确定了：往后银行回询证函，再也不是随手一盖的事。盖错了，是真的要赔钱的。